【虛詞・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冥王星女孩並非百分百

小說 | by  黑麥 | 2023-05-25

2006年,在第26屆國際天文學聯合會上,布拉格的424位與會代表以壓倒性多數通過決議,將遙遠的冥王星踢出太陽系,從此大家開始改口:不再是九大行星,而是八大行星。


同年,忘記是在該月第幾場家庭會議上,四個家庭成員有三個決定要從香港搬回廣東某個靠海的縣城居住,只有她一人堅決反對,但最終父母、弟弟通過民主讓她屈服。她的朋友們都說會很想念她,但這也改變不了她將要離開香港的事實。


很少人會像她的家庭這樣,離開香港回到大陸。在她的印象中,大部分人都是拼了命想從內地到香港來,至少她的外公是這樣。外公通過偷渡拿了身份證,把母親接了過來,後來父親通過與母親結婚拿了身份證,最終她和弟弟在香港出生——她感覺這個決議在否定所有人原先的努力。


可不到三個月,她就習慣了縣城的生活。這一種生活的自由,是在香港很難享受到的。之前在香港讀書的時候,她放假的時候會返鄉,但是那個時候並沒有多少自己獨處的機會。


後來,這種自由被母親的愧疚和父親的過分關切打碎了。他們覺得離開了香港,她得不到更好的教育,因此他們得消耗更多的愛來彌補她。然而,冥王星上沒有氧氣,她感覺到窒息。


同年,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發射了無人探測船新視野號,想探索當時太陽系中唯一沒被人造衛星探測器到訪的行星,可等到探測器穿越無限星河成功到訪的時候,冥王星早被降級為矮行星。


對行星和她來說,愛都是有時限性的。


香港那邊的聲音慢慢地沉寂了,她是指,她朋友們的聲音。其實友誼很簡單就能喚醒,在她的想像中,仿佛是丟幾個小石頭到湖面,然後等待它泛起漣漪。不過她沒想過,石子扔太多,自己的手臂也是會發酸的。


其實她最在意的是那個男生,那個總會慢半拍回應她的男生。不要緊,她告訴自己,陽光到達冥王星都需要五個半小時,一旦到達,陽光就會源源不斷了。因此她選擇等待。


她想像他們的關係是線段,但是她沒有想過,他沒有在她的身上布下端點。而直線,是什麼方向都能去到的。


她並不悲傷——好吧,是沒有很悲傷。因為她覺得自己尚未將她的情緒表現出來,她只是對此感到惋惜而已。兩顆遙遠的星體,很難認為其間能夠保持多麼強烈的引力。


【虛詞・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冥王星的生死神話


反倒是在2014年的時候,她在縣城遇到了一顆意想不到的流星。後來,她暫時將注意力從自己的海島朋友們身上抽離出來,跟流星談起了戀愛。甚至最終決定要在內地讀大學,和流星男孩一起。


2015年的假期,她回了香港一趟,被邀請參加其中一個朋友的生日會。大家都知道她回來了,有一個瞬間她以為自己是這場生日會的第二主角。她的廣東話有些生疏了,至少有些正在海島流行的詞她沒有用上,不過他們仍然相談甚歡。即使有將近九年不在場,她依舊覺得大家會友誼地久天長。直到有人提到在街上的一些事情,她就感覺到談話的氣氛變了。她沒有參與——她知道即使自己當時在香港,也不會參與,因為家庭環境導致她一直對政治冷感。


她忽然看到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鴻溝,溝裡是深褐色、帶著閃電的星雲。她決定保持沈默,只要沈默,別人就聽不出自己的膽怯。只要低頭,別人就看不出自己的表情。沒人能測量自己想法的直徑,彷彿自己身上也有像冥王星那樣的由大氣層和碳氫化合物所產生的霾。


可她知道,他們肯定感覺到了自己的不適應。她仿佛一個器皿被裝進了不符合形狀的盒子,她焦急地想要耗光時間,然後用力推開蓋子,奮力逃離。


她沒有想到的是,四年後她的流星因爲同一件事情離開了她,從此消失在她所能見的世界。剛開始他是小心翼翼地問的,她沒有回應他,因此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沒有問得很正式。他再次問了她,問她對街上那些人的看法,問她對香港的政治光譜的看法。她只是冷冷地回應他,說可以擺脫政治而生活。後來,他似乎開始了跟她的較量,他非要她表達自己的内心想法,無論是藍色還是黃色都好,他只是想跟她有個談話的切口。


「爲什麽我們非要談論這些?」


「沒有人能逃開這些,」他說,「沉默比強權更加邪惡。」


她腦子裏的畫面又切到了那些包裹冥王星的霾,此時她希望這些霾能夠包裹住自己的腦袋。


「不談不會死的,我不想談這些,我們都不在那。」她還想説,他又不是香港人,爲什麽要在意海島上的事情。


他沮喪地說:「我們都是沙子,海水遲早是要漫過來的。」


她不知道怎麽去面對他,只能盡力去模糊這個話題。她感覺這世間沒有中立,只有無視,她不想深入去了解一切細節,她選擇充耳不聞,她選擇漠視這一切。因爲她不想被捲入到抉擇當中、痛苦當中、矛盾當中。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因此跟她分手。幾年的愛情,因爲自己不存在政見而被擊碎了。這是她從未想過的決裂口,她真的是一個冷感的人,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這一切。


流星走了之後,她也恢復得很快。她是一個理智的人,理智得可以控制自己的視界。她有家庭、有學業、有工作規劃、有友伴(最近的不再是香港的那一批),也有理想。它們是冥衛一二三四五,都處於人生的穩定順行軌道內。


一年、兩年、三年,對於宇宙而言,比人類設定的毫秒還微不足道吧。其實對於人來説也是如此,對於不在意的人的一生,大部分人不會施以一秒的關注。可她從沒有想過,分手之後她想來香港工作了。相隔這麽多年,她想要回來了,跟以往不同,這並非一個短暫的決定。


這是一個奇異的決定,她從未想明白自己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想通的。幸運的是,她回來之後,重新跟香港熟絡了起來。她看到了另一種顔色的自由。


至於她的朋友,剩下的不多,不是他們想要刻意疏遠她,只是他們都在移民的潮水當中。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似乎都沒有挑選到最好的時機,不過生活莫過如此。她也慢慢想通了,工作一年之後,也願意就一些社會議題去表達一些想法。不過她似乎又錯過了最佳時機,似乎沒有人再刻意提起那些話題了。


冰冷的海水已經漫過了沙,香港有了許多變化。她也曾懷疑過,風平浪靜的背面是否是暗流湧動。在沒有人談論的時候,她反而感覺自己被包圍了。她原本天真地覺得:自己真的是由岩石和冰構成的。


「還是繼續生活吧。」


即使冥王星被降格成矮行星,它仍沒有羞愧地逃出太陽系。當然,説不定有一天,冥王星會下定決心在無垠的黑暗中漂流,直至尋找到彌漫陽光的其他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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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麥

黑麥,1999年生,大學在讀。曾發表文字於《香港文學》、《別字》、《大頭菜文藝月刊》、《文學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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