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映嵐專欄:火宅之人】逆齡秘密

專欄 | by  查映嵐 | 2021-04-26

已經好久不買雜誌了。


有一陣子,因為工作關係,買到一屋都是雜誌,然後才發現,生活根本就容不下半躺在沙發上翻雜誌的慵懶時光,僅有的閱讀時間,只能以書為先,於是就理智地斬斷了對雜誌的念想,後來幾乎完全沒再買過。


直到最近,偶然在書店看到某期《新活水》,完全impulsive地立刻跑去付錢,原因不過是它那一期的標題:「請回答1985」 ;而1985是我出生的年份。這期的主角是十一位出生於1985-1995年之間的台灣創作者,有作家、歌手、演員、藝術家、攝影師、設計師、導演、編輯,甚至粧佛師,當然在各自的領域已有小成,甚至有已經得過金馬獎的人。這些同代人的專訪看下來,對自己固然是很好的鞭策,但其實又心知肚明,秒速掏錢多少是因為自覺勉強爬上了「新世代」、「年輕創作者」的列車而有那麼一點點竊喜之心。


年輕與老,當然是相對的。我剛上中學時,仰頭看中三的師兄師姐,覺得已是大人,而在學校頂層轉悠的預科生簡直是老人,幾乎可以升天了。以今天的標準來看,25至35歲的所謂千禧世代(millennials)根本早就是前浪了,不但誕生於網絡時代的Z世代迎頭趕上,連年紀更小的一代都已經在創作與發表,一些kidfluencers坐擁百萬粉絲不是奇事。這個時代,成名可以很早很早,但黃金年華已逝的焦慮或者覺悟,同樣可以來得很早。


有和我同齡的藝術家朋友算是年少出道,某日她說,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聯展中年紀最小的藝術家,有點小感慨。後來我想,來到三十中段才自覺年長真是一種難得的幸運。我自己的年齡震撼倒是來得很早:因為是年底出生,所以我從小就是年級上最年幼的孩子之一,還一直有點莫名其妙地引以為傲。十六歲時去英國讀書,吃驚地發現那邊的入學年齡比我們早,年級上的同學多數晚生一年,當時就時常心焦於自己的老,連那邊流行的 gap year (高考後去闖蕩、工作、自修一年再上大學)都不敢考慮——只要一想到要廿二歲才大學畢業就覺得恐慌,無法接受自己走在別人後面。


或許是因為,從十七八歲到二十盡頭那十多年,總有許多的歌不斷提示青春易逝。剛好十七歲時每晚飲住可樂聽「你十七歲/早起晚睡/每日要飲幾罐汽水」;二十出頭時是「再過個一天兩天/再過個一年兩年/我已經要二十五歲/就要面對這個社會」,那時已經在社會上打滾了,很知道突然被拋擲進社會時手足無措的心情;到終於二十五,又被告知「霎眼廿七歲」已經「時日無多」,不能再偷懶。一年一年這樣過下來,這些歌如同縈繞的魔咒,隨時隨地提示你去丈量那些無緣無故失去的時光。


大概是這樣子活著實在太累,還未滿三十,我就已經放棄了為老去焦慮,有個時期甚至覺得,寧可跳過中年,趕緊快轉到六十歲,安下心做個老人。二十幾歲還懵懂,三十幾歲朝目標拼搏,四十過後,往往就自覺該有點成就、地位、話語權,而那就是最容易被幻象迷惑的危險時刻——「四十不惑」因此簡直像個諷刺。四十幾就是地雷滿滿,容易自以為權威,認為只有自己的感受與想法才是正確,跟自己意見相悖的人一律劃為唔識嘢、不入流;容易自認重要,絮絮叨叨、反反覆覆地自述,天天把曾經的榮譽掛在口邊,無法抑制為自己作傳的衝動,且逢人便朗讀那部乏善可陳的自傳,如同機械。一些本來好像還過得去的人,就是跨不過這些關口,徹底活成一個肉酸中年人;每每目擊,心情不免黯淡,升起一種看見什麼東西輕輕破滅的感覺。


黃麗群有篇散文叫〈然後就三十幾了〉,裡面寫道:「走到這一日,它就是可能性愈來愈微渺,慢慢知道來不及的感覺是一種不時突襲的埋伏滿路的慌,但誰活著不是每時每刻地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三十幾,確實是意識到可能性愈來愈微渺的年紀;然而反過來說,只要能成功逆轉下坡的走勢,持續為自身的生命開拓新的可能性,並且保有天真與熱情,那其實就是人人趨之若騖的逆齡秘密。時間終究不是一根直線,人皆以不同的速度熟成、老去、或者返老還童,端看自己的遺傳基因與修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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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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