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映嵐專欄:火宅之人】絕世爽劇

專欄 | by  查映嵐 | 2023-07-24

放暑假,雖然仍需要工作,抽空煲劇是必要的。因為平常都只能每天十五分鐘二十分鐘、節制的慢慢看,一旦休假,就特別想大把大把地浪擲時間,做這種奢侈的事。


最近原本在看《惡鬼》,由《二十五二十一》金泰梨和《雖然精神病但沒關係》吳正世主演,非常好看,只是每周只得兩集實在令人痛苦。消滅惡鬼的過程牽扯出韓國社會中的犧牲體系,窮人的孩子被獻祭以滿足富人的欲望,最終所謂的惡鬼,或者其實是正義的化身,穿透制度的壓抑,揭露人世間種種隱蔽的暴力。


在等待之中,我又開始看《絕世KOL》,這部由另一位《精神病沒關係》的演員朴圭瑛主演,結果一不小心沒幾天又看完了。我覺得Netflix原創韓劇基本上解決了韓劇整體和單集太長、因此有時顯得太拖沓的毛病,像《屍戰朝鮮》一季只得六集,《絕世KOL》則是一共12集,每集45分鐘,基本上就是變成了日劇的長度。


故事圍繞KOL/網紅的勾心鬥角,本來就有話題性,加上霸道總裁與灰姑娘的配搭、辛辣的對白、對網紅生態一針見血的批判,而且因為描繪頂流網紅和上流社會的交界,視覺效果也很華麗,簡直是一雞十味。這部的服裝也是一絕,一堆女KOL的每一套衣服都符合各自的特色和設定,尤其雅莉(小資女)和詩炫(低奢名媛)的穿搭幾乎都是教科書級別,如果想趕上2023年的quiet luxury潮流的話一定要參考。


我覺得爽劇的爽點最主要在於吵架戲,因為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吵架技術這麼高超的人。吵架時,因為太激動而無法即時反擊,我覺得應該算是人生三恨之一了;而看著劇中人能夠精準地一刀刺中對方的弱點,還可以臉不紅、手不抖、心跳不加速,完美地用語言碾壓對方,令賤人氣到無語,這是多少觀眾渴望能辦到的事,看著肯定是爽到不行。


這麼一部劇,我雖然愛看,但是又犯賤地邊看邊嫌劇本粗糙。差不多的橋段總是一再出現,又因為是大女主劇,其他角色顯得很扁平,幾乎都只是負責推進劇情的工具人。為了突顯女主角的聰明睿智氣度不凡,圍繞她方圓十里的人類幾乎全都腦袋空空、大聲夾冇準,像那個明明破產了仍然貪慕虛榮、見錢開眼、永遠幫倒忙的媽媽,以及那個整天想裝有錢人、看幾件奢侈品就莫名其妙地大呼小叫的閨蜜,每次出現她的表情都用力到我有點擔心她臉部抽筋。那嫉妒女主角的婊子四人幫,同樣每集都擠眉弄眼、大哮大叫,明明很有錢,但興趣卻很便宜,就是從早到晚拿著電話關注女主角,唯一的嗜好就是一邊滑女主角的動態一邊不爽到咆哮。現實中韓國的階級張力是不是也這麼誇張呢?似乎很多大熱韓劇——像《小女子》、《黑暗榮耀》、 《財閥家的小兒子》、《黑道律師文森佐》——都愛演韓國財閥、特權階級的隻手遮天,富人對窮人毫不遮掩的蔑視,以及常民的階級復仇。


如果不是最後一集,我大概會將它想成是一部普通爽劇吧,不細緻也不嚴謹,只是極力滿足世間以灰姑娘自居的龐大人口。可是,第十二集一開始,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女孩穿得漂漂亮亮,上教堂、和朋友下午茶,笑著說自己剛從外國旅遊回來不太清楚韓國網紅界的風暴。然而到了夜裡,當她獨自坐上計程車,好像有點什麼馬上就歪斜掉。她說出一個豪宅地址,又怪異地告訴司機自己家的坪數,像是要向陌生人證明什麼。然後她下車,鏡頭隨她轉進一條窄巷,最後她來到一幢破房子前打開大門——那是一個被垃圾鋪滿的家,她走進去,蟑螂在她腳下四處竄逃,而她渾然不覺,馬上坐到電腦前打開社交媒體(更多蟑螂在桌子上跑來跑去)。觀眾看了十一集的奢蘪影象,那些門廊長得彷彿沒盡頭的大宅、華衣美服、時尚秀、豪華夜店、貴賓房,到最後終於來到從未露面的主角——網路上的匿名暴民——真實生活的場所。家居顯影心的模樣,他們用那個可怕的居所,揭露當代社會的殘酷:一方面將你囚禁在一種脆危的、搵朝唔得晚的生存狀態,一方面將你工作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美麗物事不分晝夜推送到你眼前,每時每刻都提醒你,你就是,只能是,生活在臭水溝中的賤民。


這個莫名地出現又轉眼消失的女生,身影久久不散,比起前面十一集的攻心計KOL、財大氣粗的財閥家族更令人不安,因為她太真實也太近。回頭再看《惡鬼》,好像都不及她可怖與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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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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