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倪匡】倪匡的金學研究,人要怎活才不枉此生

其他 | by  何兆彬 | 2022-08-05

念倪匡,沒重讀他的科幻小說,卻又翻起了他的散文、雜文,特別喜愛的是他寫《我看金庸小說》系列,這是「金學」的一個開端。《我看》在1980年出初版,我手上的是九版,印製於1994年。

金庸一生創作15套小說,由1955年寫到1972年他48歲,寫完《鹿鼎記》後封筆.所謂「金學」,據記載是1979年由廈門大學鄭朝宗第一個提出,但當時無人響應,而其實到如今談金庸也鮮有人記得鄭氏。上「金學」一頁,只寫下「1980年代,金庸學開始興起」,卻完全沒有提及倪匡。

倪老在《再看》中寫到,「我看這本書,引起了各地金庸迷的興趣,而且還創了「金庸學研究」一詞,功不可沒,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只有六萬字,銷量甚佳,到出版《再看》相隔只有半年。這半年之中,他寫了兩劇本、小說五萬、雜文一萬字、再一本《再看》八萬字,真是神人。

倪匡一寫《我看》,單刀直入就稱金庸小說「古今中外,空前絕後」。在此之前,金庸小說是流行作品,從前不少父母是禁止子女閱讀,很多人都是躲起來讀,或喜歡又不敢跟人宣之於口的。倪匡作為「拍金庸小說馬屁專業戶」,他一開始就捧《鹿鼎記》為金庸最出色作品,韋小寶是查大俠筆下四個絕頂人物之一,惹來批評,當時也激起一番熱烈討論。


快意恩仇的俠氣

由《我看》寫到《四看》,像所有倪匡的文字,他一貫快人快語,從不嚴肅。它們之所以好看,是他為人直率,大有武俠小說「快意恩仇」的那種俠氣。倪匡談小說,只分為好看和不好看。將作品簡單分好看或不好看,換句話說,就是著重作品的娛樂性。

他評金庸小說,少談技巧,多談創作力、想像力、如何引人入勝,形容讀者的閱讀感受,評《天龍八部》,他形容讀者像「浮在汪洋大海的一葉扁舟上,一個巨浪打來,可以將讀者下沉數百丈。在看《天龍八部》的時候,全然身不由主」。

小說首先要好看,好看再談深度,倪匡也會談到作品本身社會性及時代,他談《神鵰俠侶》,說它創作了兩個「極其突出的人物」,「一個是完全不通世俗的人情,種種社會規範的小龍女,另一個是深諳人情世故,身懷絕技,但是卻無視於自己所熟悉的環境的壓力,一意孤行的楊過」,倪匡特別提醒讀者,十多二十年前金庸創作的年代,是六十年代,「是世界各地、青年人的主導思想,就是反叛。」

寫《笑傲江湖》他又有另一種觀察。讀者都知《笑傲》是最政治的金庸小說,它誕生於約1967年文革年代,但倪匡的切入點,是談人物類型的對撞(由於寫得精采,不得不抄書):



「《神鵰俠侶》中,郭靖、黃蓉所代表的理,和楊過所代表的性起衝突,結果是不分勝負,和平收場。但是在《笑傲江湖》中,岳不群代表的理,和令狐沖代表的性,在交鋒之下,理潰不成軍,性大獲全勝。

岳不群被作為「君子」的代表,但事實逐步揭發是偽君子。然而,如果仔細印照岳不群所說的話和郭靖黃蓉所說的話,有何不同之處?一點也沒有。」


倪匡又以《笑傲》與《倚天》相比,突顯其中的主旨。他集中寫主角代表的價值,誰勝誰負,反而沒有提書中的偽君子及政治鬥爭:


「《笑傲江湖》中有「朝陽神教」(日月神教),地位和《倚天屠龍記》中的「明教」相若。令狐冲和任盈盈相戀,情形和張翠山與殷素素相戀也相若。「魔教妖女」在《倚天屠龍記》中令張翠山身敗名裂,飲恨自盡。但是在《笑傲江湖》中,卻「千秋萬載,永為夫婦」。

魔教妖女大獲全勝,江湖道統大敗虧輸,這是《笑傲江湖》的主旨。」



寫「絕頂人物」,談人要怎活才精彩

倪匡將十五部金庸小說排名,引來爭議,寫來都好看。但更看的是他把所有人物都排成中上、上中、中中、中下、下下等等級,最高位階叫「絕頂人物」,只有四位,分別是:韋小寶、令狐沖、喬峰、楊過。

這麼排名本身已是非尋常作品分析,我就沒有讀過影評會將導演鏡頭下人物分排名。評論的本質,通常是透過作者的寫作技巧、敍事手法,如何把故事、人物寫得出類拔粹,但倪匡沒這麼做。也許在他心中,金庸的寫作技巧已無可挑剔,他排的是看人物的性子,人品如何,只會很偶爾才會談及那個角色的性格是否統一。

讀他寫四個絕頂人物,其實就是倪匡透過金庸小說,談人要怎活才精采,才不枉此生。

四個絕頂人物中,兩個生命較悲苦(楊過喜劇收場,喬峰慘死),兩個算是喜劇人物(韋小寶沒受過甚麼苦,令狐沖受盡皮肉之苦,但喜劇收場),相同的是,四人都從來不追求權力。令狐沖每次重大決定,都選擇了不幸,最富人性的韋小寶在利益面前,也往往選擇了同伴。這四個人,在精神上都是自由體。

談楊過,他說:「楊過的一生,是對抗壓力的一生。」

令狐沖是「本著自己的天性行事,對於外界的評議,一概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他為自己活著,不為他人的評議而活。」令狐沖愛說笑,視生死名利於渡外,「他不執著,不在乎,瀟灑浪漫之處,在金庸筆下所有男主角之上,允稱第一…令狐冲接近神仙境界,是絕頂人物。」

談喬峰,他說「金庸筆下的英雄人物極多,但若論意氣之豪邁,行事之光明,胸襟之開闊,唯有喬峰。喬峰堪稱是人中之龍。」

女士們,其實倪匡本來提過小龍女在他心中屬絕頂人物,只是她在絕情谷回來後,大是遜色,「小龍女本來應該是絕頂人物,但由於末段遜色,所以只好是上上人物。」

四人之中,楊過、韋小寶愛熱鬧,本來只有令狐沖屬隱士性格,但三人最終都選擇歸隱,才能擁有幸福結局。金庸筆下眾多主角結局都選擇歸隱(包括了《倚天》的明教教主張無忌),但查大俠自己當年也曾涉足政界,任基本法起草委員,反而倪匡一生遊雲野鶴,玩郵票玩貝殼玩音響,九十年代初就遠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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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小寶的壞,全是人的壞處

倪匡寫韋小寶,花了最多字數,因為太富爭議性,跟太多人辯論了。

在《我看》中他形容小寶「韋小寶幾乎什麼壞事都做,從賭錢騙人,酒不厭迷眼,偷、拐、騙,無所不精,」但他是個真人,不像郭靖是個完美假人,「韋小寶有千百般壞處,全是人的壞處,在你和我身上都可以找得到」寫韋小寶,倪匡鮮有用上寫作技巧談金庸怎創作角色,但形容了小寶是「完全反英雄的……這樣的人物,以前未曾在任何小說現過,以後只怕也不會有了。」

他寫「很難有男人有韋小寶七分之一可愛,那麼,做韋小寶七個妻子之一,就比別的女人幸福快樂得多。」這句,相信得罪很多女性份子(當年叫婦解份子)。

半年後寫《再看》時,倪匡第一章就再寫韋小寶。他說在台北一個座談會上,因為自己推舉了《鹿鼎記》為金庸小說中排名第一,席上就有女士不滿說:「韋小寶這個人那麼壞!」

那到底有多壞呢?有人說他用下三濫手段,倪匡憑記憶,數韋小寶撒石灰,第一次時他只有十二、三歲,為了救茅十八,第二次是救陳近南。

兩次都救人,在倪匡眼中,韋小寶甚麼壞事都敢做,但絕不出賣朋友,他有義氣。因此他一直堅稱,在金庸筆下所有角色之中選一人做朋友,他就選韋小寶。


倪匡最討厭的金庸人物

倪匡討厭甚麼人?那要讀他寫下下人物。很多人以為他最討厭阿紫,因為曾替金庸代筆的他,金庸一上機,他就把阿紫雙眼弄瞎了。

其實,在《我看》中,倪匡只將阿紫評為中中人物,「阿紫出身「星宿派」,耳濡目染,脾性不好,但是她心念鬱結,少女情懷,一次也未曾有過宣洩的機會,其行可誅,其情可憫,倒也不忍深責。」

但過後他反悔,事隔半年,他在《再看》先花了幾千字讚美阿朱,然後寫「阿紫這樣的人,她的可厭之處,還不在於她的殘忍,而是像阿紫這一類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環境之下,只當全世界只有一個人:他自己。

那是一種極度自我中心的典型,除了自己之外,心目中永遠不會有別人,不會幫別人想一想,更不會為別人做點事。」

那怎解釋之前評為中中人物呢?他說:「阿紫在「我看」中許為「中中人物」,再看之後,越看越不是味,要降為「下下人物」才對,並且很懷疑,「我看」中的「中中人物」,是排錯了的!」哈哈哈。

倪匡最討厭的金庸人物不是阿紫,另有其人。

他最討厭的人,是以正義之名,作邪惡之事,表面嫉惡如仇,而為了除惡,可以不惜一切。比起真小人,倪匡寧取偽君子。這個他最討厭的,就是「賊老尼」滅絕師太。

「滅絕師太所代表的,是一種嫉惡如仇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中的「嫉惡」,所謂「惡」,全是憑這種力量自己來論定的,只是一種極其主觀的判斷,內中是是非非,一概不予深究。認定是惡,惡就非絕滅不可,用的手段再下流,也可以自己原諒自己,那是為了除惡。此所以滅絕師太可以命紀曉芙去殺楊逍,可以命周芷若發下毒誓,去殺張無忌。不管用的手段多麼醜惡,「道理」似乎總在這種力量那一方面。


這是極其可怕的一種觀念。像滅絕師太這種人,這種力量,一直延綿不斷,至今,一樣還存在。


滅絕師太,她所絕滅的,其實是人性。而人性是不可被絕滅的,所以像滅絕師太這種人,注定失敗。」


倪匡一生,最重自由,而他眼下的絕頂人物,都是精神上的自由主義者,忠於自己,不論是楊過、令狐沖或韋小寶,總與所屬的組織(建制)起過衝突。最令倪老生氣的一段,就是「滅絕師太最惡毒的一件事,就是逼紀曉芙去殺楊逍不果,而殺了紀曉芙。」

倪匡絕沒有替楊逍說好話,「……終於為他所擒……力不能拒……失身於他。」說明了楊峭是犯了強姦罪,而他當時已是武林一等好手,「武林高手可以有極風流的,可以有一人而有六個情婦,也可以一人而有七個老婆的,但必須有一個原則,要女方心甘情願才行。」男女之事,他認為貴乎自然自願,但楊逍要得到紀曉芙,是用強的,只是事後不知用了甚麼法子,令她心甘情願,甚至把女兒叫不悔。

縱是如此,比起要瞎眼睛的阿紫,倪老對滅絕更恨之入骨,「金庸筆下,最討厭的一個人,是滅絕師太,第二個人才輪到阿紫。」

讀到這裡,彷彿聽到倪匡用那總是口齒不清的廣東話,罵那「賊尼」!好笑,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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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彬

大學念藝術系,同時自修電影,現為藝術/文化/電影記者/自由工作者,一個興趣使然的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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