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或異地,變幻裡安心定志 訪《案內人Hongkongshima》胡境陽、李穎蕾

專訪 | by  馮曉彤 | 2022-07-24

你或者沒有讀過魯迅一篇叫《故鄉》的散文,但你一定聽過文章收結最後一句:「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人們對故鄉有種嚮往,認為那裡是可以尋找根源、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地方;又因為故鄉與自己熟知的環境相差距離,所以有啟蒙思想、淨化心靈的作用。

香港人的故鄉在哪裡?媒體開玩笑就說是日本。「日本開關 港人返『鄉下』要打邊款針?」、「終於可以返鄉下!精選四大旅行社日本團」……胡境陽是其中一個迷戀日本的港人,每隔兩年就心癮大,要回鄉。他滿心期待地出發,卻在美麗的日本都市裡,翻出焦慮不安的傷口。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最新製作《案內人Hongkongshima》由胡境陽、李穎蕾執導,將於今年7月22至31日,在牛棚劇場上演。劇作幻想出一個受疫情籠罩、虛構的香港時空,與飽受災難的日本並置。詰問香港人如何在破爛成碎石的現實裡,能夠淘出自己的身分、過去、和安心。



看與被看 一切都在燃燒

疫情下,我們與手機屏幕的關係變得愈來愈親密。胡境陽與李穎蕾其中一個想探討的問題,是一道手機屏幕,會阻隔觀者與被觀者,抑或可把兩個各異的人連繫?

2019年8月31日,香港正值反修例運動,胡境陽身處日本京都。他一早計劃好七日旅行散心,卻在回去酒店途中看到太子站衝突的直播:「我望望身邊的世界,日本的火車這麼正常平靜。我從何來?為甚麼會這樣?」

胡境陽手裡握著電話,承認屏幕呈現的確是幻象,但從中投影在大腦的情感,卻是真實:「我覺得不止是外面有人被打,我也被人打了一拳,連牙都甩掉。」雖然物理上是他與那些被打的人是分開,但在感知上卻連為一體;現象超越了「物」,在心中產生反應。

後來,胡境陽讀到河合隼雄的《高山寺的夢僧:明惠法師的夢境探索之旅》,書本訴說情感與現實是如何不矛盾地交錯。《案內人Hongkongshima》其中一段對白,亦引用自該書:「你們只知道山在燃燒,卻不知道燃燒的不止是山,你們那雙看著山燃燒的眼睛,也正在燃燒。一切,一切都在燃燒。聽、與被聽者;看、與被看者。」仿佛說明了胡境陽那日是如何身處安全的天堂,也感受到地獄的痛楚。


城市變幻時,心靈如何安頓?——訪《鐵行里》陳炳釗、朱栢康、梁天尺



恐懼如同空氣般普通

香港動蕩的日子持續一年多,揪心的陣痛卻久久不能散去。李穎蕾這段期間不斷反問自己:「『記得』其實是怎樣一回事?我們是否要拿著它?我想知道,怎樣與記憶一起行下去?」有些人認為,只有放下記憶與過去,才能向前生活過得自在,李穎蕾不認同。對她來說,那些發生過的事「一直存在。即是我不是看到新聞,『屌!』一聲就完,然後過自己日子,不是那樣。」

有人記得,就有人點蠟燭,有人禱告,有人寫劇本。胡境陽在2021年交出《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劇作在古今中外穿梭時空,連結起各個受苦難的人民,甚至討論人類終極進化成精神一統的哲學。當時劇作反應不錯,不少人認為能夠回應香港抗爭高低起伏的各種情況,胡境陽卻有一點不滿意。他認為《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某些橋段與現實太接近,反而失去了與現實的連結。於是他想,與其寫歷史的普遍性,不如試試從重個人經驗出現,寫一部貼近日常的劇,由一個對觀眾而言,與現實較遠的距離去觀察。然後,日本那些動漫產物購物天堂與豬骨拉麵的影像,就浮現他眼前。胡境陽的嘴巴不自覺上揚:「我不想再寫得很沉重了!我想輕鬆,不如寫日本啦!」

抱著輕盈的心情開始,胡境陽卻在反覆挖掘資料過程裡,打撈出日本文化與歷史沉重的一面;其中一件令胡深刻的,是311大地震。

一個民族經歷如此巨大的創傷,就連胡境陽當時也認為日本沒有翻身的機會。但是過了沒久,大家很快把畸胎、死魚、重建等問題拋諸腦後,重新預訂機票去旅行;胡境陽也耐不住一探當地災後的面貌,果然有驚喜:「一落機,嘩!日本空氣咁清新嘅!完全唔覺有咩輻射定污染,嗰種恐懼慢慢放低;然後發現,香港咁難呼吸嘅?12年反國教、新界東北,之後14年,嗰浸味湧埋來,一年heavy過一年。」末日感猶如空氣,穿透香港人身體每一滴血,無孔不入。

多番思量之後,胡境陽落筆寫成《案內人Hongkongshima》劇本,透過將日本與香港並列比對,並穿插於夢境、現實、回憶與想像之中,照見出佛教禪學。他理解,佛教主張的「放下」不是投向虛無,而是一種入世的正念。它可以讓人意識到,災難即使有形,但裡面含有的本質是會流轉,可以從現實中看見之後復興的可能,然後有繼續向前行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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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梁文熙)


自己家園的異鄉人

《案內人Hongkongshima》在地圖上來來回回,反覆對比香港與日本之間,港人在何處生活,才可以感到舒適與熟悉。


每個香港人覺醒般意識到「香港變得陌生」的時間各有不同。而對李穎蕾而言,那早是2003年某日早上。她自小住在中上環一條小街,附近一直寧靜沒甚麼人流;有天,自由行實施了,她打開家門就發現有大陸人蹲坐在樓梯。她瞪大眼睛笑言,那刻真正地感受到「與回歸近了一大步」。

中上環從此熱鬧。大陸人擠滿街頭,排隊買東西;李穎蕾在人群中「默默行返屋企開鎖匙」,形容自己變成小眾,也是自己家園的異鄉人。

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不少港人因此移民。《案內人Hongkongshima》裡其中一個主角,正正是希望抽離香港,於是搬到日本居住。在途中,他獲得不少港人相助,亦經常透過互聯網與身處香港的人溝通。胡境陽希望探討的是,現時移民的港人去到外國,讚揚那裡很方便、有許多香港朋友、每天講中文都可以,根本不是從香港中抽離:「只是距離遠了,但他們沒有離開(香港),沒有去到外地。」


當然他們未必意識到這一點。但胡形容,港人無論在故地或異地,都無可避免會感到陌生;仿佛個人「晾起了」,沒有一幅可落腳的土地。



直視黑暗的深淵

有些人刻意想自己「放下」香港,所以移民,但胡不認同。閱讀《金剛經》的時候,特別記得有徒弟問師傅:「如何才可以放下一些執念?」師傅卻說,如果你有意識地想放下執念,其實已經是種執著。胡說,真正的「放下」不是要想著如何看開點,而是要面對。要直望那件事,注視它,消化它。

移民念頭有否浮現過?李穎蕾與胡境陽均點頭。「其實不是移民,而是逃亡。」李提到不少政策收緊,例如紅黃碼,都影響著她能否正常生活:「我有種感覺是,災難來到時其他人會『嘩』一聲,但是我已經不會。沒有了這個步驟。」胡笑說是大家已經身處災難其中,自然沒甚麼好驚嘆了。

他們二人暫時都未有移民打算,但未來會如何變形,誰也說不定。李穎蕾以情境題反問自己:「思考移民問題時,我會想像如果要打仗,我是在家人身邊,抑或不在他們身邊。而我是希望我在我家人身邊。」

她又認為,其實人生從來都沒法感受絕對自由,無論任何時空地域,我們都總是被各種事情束縛。但她相信,在充滿限制的環境,人是最能直接作出選擇及體現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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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梁文熙)


門票即日起於art-mate開售:https://art-mate.net/doc/62747

22-23, 25, 28-30.07.2022 (Mon, Thur, Fri-Sat) 8pm
24, 31.07.2022 (Sun) 3pm
牛棚劇場
$260 (正價) / $180 (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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