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逵談創作——要隨心而行,先要知道心之所在

專訪 | by  姚嘉敏 | 2020-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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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Sin Sin Fine Art的展覽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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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黃仁逵(阿鬼)舉辦了攝影展,實屬難得。甫踏入展覽場地,隨即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放在彷磚頭上,高低不一的相片。相片放在一個玻璃盒中,看得見卻觸不到,靜靜地,與回憶一同塵封在盒中。展覽展出24張阿鬼在內蒙古和法國時拍攝的照片,全部以黑白色呈現,予人一種安靜的感覺,彷彿那裡的時間都過得很慢很慢。

訪問當天,阿鬼身穿黑色襯衫,肩上背著一部相機。稍稍整頓後他一邊喝著紅酒,一邊說起自己的展覽,阿鬼就是這麼chill。有別於一般的展覽,照片不是掛在牆上,而是放在地上、枱上、椅上。這裡也沒有一大串字的簡介、寫得華麗的作品理念、精心訂造的名字,一句「Follow the footsteps to evoke sensations for eternity」就介紹了整個展覽。阿鬼話:「資料性的東西不能夠幫助人去理解我為何要拍攝這些相片,亦幫唔到我自己。」阿鬼的展覽只能意會,不能言喻,所以再多的文字也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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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名為「Steppe by Steppe」。


跟隨阿鬼走進內蒙古


照片在十年後重展,阿鬼又有甚麼感受?「無呀,都係影咗就影咗。」對於照片再次展出,阿鬼淡淡地說沒有特別感受,不過當中卻發生了一件小意外。「展覽本身我無咩特別心情,不過因為電腦死咗,我唔見晒個批相。攝影的原意係你好擔心會失去所以你影低,但影低都會失去。傳說中的Michael Angelo講過如果整好一個雕塑再推落山,會爛的部分都是多餘的,雖然這個說法未必是真,但係呢句說話我覺得用在回憶上就好重要,所有你唔記得、不見了的都是多餘,我是這樣咁安慰自己。」

展覽的照片大多都在內蒙古拍攝,當時他為電影《37》工作,電影以五彩呼倫貝爾合唱團為背景,說起這套電影,阿鬼笑著說:「導演說是《穿著Prada的惡魔》和《仙樂飄飄處處聞》的結合。」因為拍攝工作,他在內蒙古待了兩個多月,當地的草原對於他而言十分震撼,予他一種自在的感覺,而他最記得的是一對牧場的兄弟,這對兄弟經常發呆,他們的神態令阿鬼印象深刻。「騎馬的兩兄弟是牧場的少主人,一個瞓晏覺、一個騎馬。他們經常發吽逗看著草原,雖然我唔知佢諗咩,但發吽逗其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外表上很平靜,但內裡可能十分活躍。」

展覽的相片以黑白呈現,讓照片中的人、事、物顯得更純粹,阿鬼呷了一口紅酒,徐徐地說:「影的時候是彩色,是後來才調成黑白色。黑白本身有個統一的調子,撇除了顏色誤導的東西 。例如一個憂戚的人穿著鮮豔的衣衫,你睇的時候有啲嘢覺得好中,但影相出嚟的時候可能會被鮮豔的衣物影響到人物面容比你的感覺,咁你係度睇就可以,唔需要影。但如果憂戚的樣子加上五顏六色的衣衫,變成黑白之後可能會強烈的效果。」影黑白相,不少攝影師都會擔心相片質素被壓縮,但阿鬼對此並不在意。「壓縮的情況無法避免,即使在影的時候已經調為黑白,佢都係壓縮咗。如果真係想迴避壓縮,只能用幻燈片,但這樣做又失了我的原意,我唔係希望影相變成程序、一個工業程序,太唔好玩啦。」


《放風》是對社會的控訴

阿鬼是一位「多媒介」的創作人,除了會攝影之外,他做過電影美術指導,還會畫畫和寫作,亦是樂隊迷你噪音(Mininoise)的成員。最近,他的寫作作品《放風》的復刻版修訂再版即將登場,和展覽一樣,作品再次被展示,對於文中所寫的人和事有沒有不同的感受?

讀不懂的,大概關於感受——《放風》


「同一個故事現時再寫一次當然未必一樣,但當時咁樣講就咁樣。」《放風》中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阿鬼對日常的觀察,書中的人物大多來自日常生活,由幾個人併合而成,再在書中成為另一個人,阿鬼形容為文字的蒙太奇。當中有一些故事現在已不復見,就像〈鏤花〉中所寫的木匠師博,人物原型來自當年他在邵氏工作時的真實事件。「當時我搞七小福,七小福係有一班木工師傅係食長糧的。我工作的時候,第一批師傅即將到達退休年齡,因此無啦啦會因為微小的錯誤被解雇,就唔想你攞個長糧。眼看著不公發生,但當時完全愛莫能助,無辦法幫佢任何野。」而書中的鏤花劇情實際上是造木屐,「個陣時七小福小朋友階段要穿木屐,男仔女仔都係,咁著木屐就當然係買木屐啦,一對都唔貴。但公司有人話唔需要,我地有木工部。為了節省少許金錢,要木工師傅手製幾十對木屐,雖然最後視覺要求上達標,但太過唔人道。如果我係一個控訴既文人或者記者會報導呢件事,但呢件事係我身上所以變成了四百擊的故事。對我而言算係了咗件事,做了我應該做的。」阿鬼說,他從未對人說過這〈鏤花〉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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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風》的復刻版修訂再版即將登場。


不存在的LCM

創作與生活對於阿鬼而言已經無法分割。身上掛著的相機,他稱為「傻瓜機」。每一天,阿鬼都會帶著他的傻瓜機外出。「我得一部相機,永遠都係這部相機,壞了我會拎去整,如果要整好耐,咁我會另外買一部,然後等到原先的整好之後我就將新的比我個女。」而所寫的文字,他稱之為「傻瓜文」,「我唔係文人,亦唔需要證實某些事情,傻瓜文就係咁,幾百字一張原稿紙搞掂。」

雖然畫畫、攝影、寫作阿鬼都有涉獵,但他不會說自己是畫家,只說自己是畫畫的人,也不會話自己是作家和攝影師,他不喜歡別人把他放進某個框框又或者被歸類乜乜家,也不喜歡別人比較不同的創作方式,因為當中並不存在比較。「如果文字可以解釋一切,就沒有人會寫詩,單單把兩件事的LCM放在一齊就當整理了是十分危險的處理方式。」對於阿鬼而言,如果能以文字去解釋照片,拍攝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反之亦然。


創作是尋找自己的過程

阿鬼呷了一口紅酒:「創作係我唯一諗到可以有意思地過日子的方式。」他又認為現時「創作人」一詞被人神話化,大家都覺得有內涵的人、有氣質的人才能創作,但其實不然。不論你是學生、拾荒者、律師,都可以創作,創作是不關貧富、高低的。「創作係與生俱來,所有人都有。無人阻住你就可以創作,通常阻住你的就係自己,你自己覺得搵唔到食、或者你覺得無人咁叻、又或者你覺得自己無天份等等。如果沒有這些想法,你可以興高采烈地創作,無必要為了叻過人才去創作,生活本身可以好有趣。」

亦有不少創作人都會被「完美主義」所阻礙,擔心作品未夠完美,對於要如何擺脫要畫得好、影得靚、寫得好的框框。而阿鬼就指出有這種想法正正是想有人讚、有成就,之後他又立刻說如果希望人讚,其實未真正開始創作。「點解要諗別人幾時讚我而唔諗自己幾時讚自己?」真正做創作應該是尋找自己,而不是尋找市場,忠於自己才能做出好的作品。「如果係市場度搵自己是行不通的。要搵自己唔係話有幾多人為你拍手,而是自己幾時拍手。」阿鬼說。確實,若然自己都不為自己鼓掌,再多的讚美又有何用?

不少現時做創作的人都會以一個自己有興趣的主題去進行創作,在訂立主題後再去做資料搜集、做mood board、idea developement等等的步驟。而阿鬼的創作方式則完全相反,「我唔係主題先行,唔會特地影即將消失的事物。我覺得你影下影下就知道個主題係咩、你最關心的係咩。意識和潛意識會幫你選擇。」當某些東西觸動到他的時候,他就會舉機拍攝。攝影,又或者創作對於阿鬼而言都是隨意的,很多時都是由意識與潛意識主導。當他再翻閱作品的時候,又是另一種創作。「揀相的過程絕對係另一個創作過程,有時候會重新發現到相片上的細節又或者令人震撼的東西。」在創作的過程中,阿鬼尋找自己,潛意識令他更加了解自己、更了解到自己心之所向。「所謂隨心,首要條件是要知道自己的心在何處。」阿鬼淡然地說。看似簡單的道理,背後卻蘊藏著不少哲理。

忠於自己的心,永遠都是創作最重要的一步。尋心是漫長的過程,當中需要運氣也需要勇氣,雖然看似簡單,但不少人窮盡一生卻尋而不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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