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畢京柏回顧展——隔代重看《大丈夫》

影評 | by  曾肇弘 | 2022-08-02

森畢京柏(Sam Peckinpah),是不少上一代本地影迷傳誦的名字,但不說不知,原來香港未曾有過一次完整回顧他的影展。直至最近「鮮浪潮」選了森畢京柏為「焦點影人」,舉辦「西部‧家園的最後守護者——森畢京柏回顧展」,才終於令我輩觀眾有機會在大銀幕重新認識這位以「暴力美學」聞名的導演。


翻閱有關森畢京柏的生平介紹,都說他的從影生涯以拍攝西部片為主。即使到了七十年代西部片末落之際,他始終堅持到底。1971年他前往英國執導的《大丈夫》(Straw Dogs),算是當中的例外。《大丈夫》的背景發生在英國的鄉郊村落,但那裏一片荒涼肅殺、人煙稀少,竟儼然有種美國西部小鎮的粗獷味道。而惡霸的老粗形象,並時常在酒吧「打躉」,藉故發難,也是西部片似曾相識的場面。


電影開場的氣氛已經很不尋常,一群小孩子圍着墓碑唱歌嬉戲,有個則坐在墓碑的十字架上,凝望響起鐘聲的教堂。從高空的俯瞰鏡頭所見,墓園就在小鎮中心。之後主角David(德斯汀荷夫曼飾)登場,他捧着一箱食物步出商店,另一邊廂妻子Amy(蘇珊翠芝飾)也挽着東西走過來,但鏡頭先由她真空上陣的胸部特寫展開,引起不遠處的前度男友Charlie注意。而在Amy身後,有人替她抬着一座大型捕獸器(結尾正是弄死Charlie的凶器)。人、物與環境之間的互不協調,在平靜中隱藏着可怕的殺機。


David是來自美國的數學家,困在象牙塔中對世事漠不關心,以為隨太太來到其老家,關進小樓成一統,從此就可以安心做研究。作為外來者與知識份子的雙重身份,David初到這個荒僻農村就顯得格格不入,更成為一幫流氓的取笑對象。而David與Amy的形象、性格南轅北轍,David古肅,Amy豪放,夫妻生活不盡美滿,經常鬥嘴鬥氣(看罷不禁好奇當初兩人為何會走在一起)。David討厭Amy的寵物貓Kitty,認為她無知、孩子氣。而Amy不理解David終日埋首研究,冷落了她,更加不滿David的膽小怕事。Kitty的屍體被發現吊在睡房衣櫃,Amy認定真兇是兩個裝修車房的流氓,但David仍沒醒覺事態嚴重,竟推說房子沒鎖上,任何人也可隨便入內。Amy逼David找他們對質,更特登端出Kitty飲的牛奶,提醒他去問責,但他依然一再選擇逃避,跟流氓們隨便聊聊便打完場。


《大丈夫》三番四次拍攝David躲在室內的角落窺看外界,來表現他的被動、怯懦。片初David見到Amy跟Charlie搭訕,他便藉故逃到酒館買煙,在窗邊偷看他們。之後他多次站在家中窗前,看着流氓裝修車房,以為這樣就能掌握全局,相安無事,卻不知道他們夫婦同時也是被凝視的對象。花痴Janice與弟弟Bobby深夜在屋外看他們做愛,Amy更一直被流氓虎視眈眈,但David只怪她不戴胸圍,氣得Amy刻意脫去上衣在窗前走過。


當外在的威脅沒有受到正視,流氓自然肆無忌憚,暴虐的手段逐步升級。流氓騙David在野外打獵,令他呆頭呆腦等候獵物,卻懵然不知自己雞手鴨腳開槍射殺飛鳥之際,家中才是真正的狩獵場,Amy成了獵物連番遭到強暴。這場當年引起莫大爭議的輪姦戲(女主角由抗拒到之後略帶享受的表情),今天重看或許已不怎麼樣,但森畢京柏將兩場對剪,功力十足,David的無能更加表露無遺。


宗教本是導人向善的道德感召,但《大丈夫》的牧師只是市儈偽善之徒。當牧師在派對上帶領村民祈禱時,卻沒法阻止另一處心智殘缺的Henry無意中扼死Janice。她的父親及流氓喝醉了酒,發瘋似的尋找Henry出氣,當發現David收留了Henry不肯交人,便包圍全屋鬧事(最先的破壞,就是打爛David窺看外界的玻璃窗)。本來少校是全村唯一有能力控制這幫流氓的人,但當他也被擊斃,宗教、法律的制約力量相繼失效。原來軟弱、理性的David,在繼續退讓與主動捍衛之間,他終於忍無可忍選擇了後者。


"This is where I live. This is me. I will not allow violence against this house." David對Amy的一番說話,今天聽來依然鏗鏘有力。縱使David對收留受傷的Henry,堅執得有點難以置信,而且他能將幾個孔武有力的大男人通通擊斃,指揮若定,也難免有違人物性格及常理。不過,看到David由小男人終於蛻變成大丈夫(身材矮小的德斯汀荷夫曼演繹這個角色,確實不作他人想),以牙還牙,把惡棍狠狠懲治,還是有種痛快淋漓的guilty pleasure。


然而連場激戰過後,這個家已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片末David遺下Amy,駕車載着Henry離家,汽車隱沒在大霧籠罩的黑夜中,茫然不知方向。何處是吾家?森畢京柏無疑給了頗悲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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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肇弘

文化評論人,無可救藥的戀舊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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