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樂隊》:七個關鍵詞

影評 | by  曾肇弘 | 2022-08-18

本地導演的短片合集並非甚麼新鮮事。早在五十年代,新成立的華南影聯為了籌募經費,就雲集十大導演拍攝《人海萬花筒》(1950),之後又拍了由三個單元組成的《錦繡人生》(1954)。1955年中聯公司的《愛》,找來旗下六位導演,分上、下集講述夫妻、親人等不同層面的愛。七十年代邵氏既有程剛、岳楓、張徹三大導演各拍一個古裝故事的《群英會》(1972),又找桂治洪、華山、孫仲等新晉導演拍攝犯罪片《香港奇案》系列(1976-1977,共五部)。以黑幫片起家的大榮公司,八十年代曾罕有改拍文藝題材,由麥靈芝、陳燭昭、沈月明三位女導演改編林燕妮的小說《盟》(1983)。九十年代又有趙良駿、楊凡、張艾嘉的中產愛情喜劇《新同居時代》(1994),其中楊凡執導的〈怨婦俱樂部〉,寫張艾嘉與吳奇隆的一段姊弟戀,在當年就引起頗大迴響。


2003年沙士時期,本地電影界發起《1:99電影行動》,十五個導演拍成十一條短片為香港人打氣,曾在電視播放,後來合組成影碟推出。到了2008年又有十一位導演的九條短片集《十分鍾情》,原本應有十個單元,但鍾繼昌的一段〈愛的光環〉據聞涉及政治而被抽起。近年最出名的短片集莫過於2015年的《十年》(不到十年,部分預言都成為現實),除了奪得金像獎最佳電影引起爭議,「十年」模式更推廣至台灣、日本、泰國等地。到了今年慶祝回歸的《一樣的天空》,也是由四位新導演各自拍攝一個單元而成。


從遠景拉近,言歸正傳,既然叫《七人樂隊》,不如就從七個關鍵詞去切入吧。

【一眼關七】《七人樂隊》:奏不出的未來



1. 導演

《七人樂隊》由七位被公認為大師級導演主理,共通點都是戰後出生(除了最年長的袁和平,最年輕則是已離世的林嶺東),七、八十年代開始執導至今。不過,他們的出身大致可分為三類:洪金寶、袁和平是自小「紅褲子」習武學藝起家;譚家明、許鞍華和徐克是放洋留學的新浪潮一代;林嶺東、杜琪峰則是電視台訓練班出來的後起之秀。反而原本有份參與此片的吳宇森(後因健康理由退出),卻不屬於這三類。

其中徐克、林嶺東和杜琪峰,早在2007年的《鐵三角》已曾碰頭,不過並非各有各拍,而是採取接龍般的方式創作。《鐵三角》寫任達華、古天樂與孫紅雷三個失意人,盜取埋在中環立法會(今終審法院)地底的國寶。故事無疑妙想天開,三大導演之間互相配合,又暗自較勁,處處考驗他們的心思和功力。

如果說《鐵三角》是遊戲之作,《七人樂隊》只屬小菜一碟。七大導演大部分拍回他們擅長的類型,洪金寶拍練武,許鞍華洋溢人文關懷,譚家明寫愛情文藝,袁和平喜劇動作兼備,杜琪峰講人性貪婪,徐克回歸早期的瘋狂喜劇,從中不難發現他們舊作的痕跡。反而較令人意外是以警匪片成名的林嶺東,〈迷路〉卻改走溫情路線,跟他過往的火爆風格截然不同。


2. 傳承

洪金寶在〈練功〉憶及拜師學藝自不必說,昔日《七小福》(1988)中他演師父于占元,今次改由兒子洪天明飾演,又是另一種傳承。到了末尾滿頭白髮的洪金寶才現身,感慨「往事只能回味」。當然這種「嚴師出高徒」是否合理,今天恐怕人言人殊,肯定的是香港已無法再培訓出年紀輕輕、身手了得的動作人才,片中的一班徒弟也是從台灣的京劇(當地稱作「平劇」)學校找來。

同樣寫師道傳承,許鞍華的〈校長〉既想寫校長與老師之間的愛情,又想講學生不忘師恩,但篇幅有限,結果「兩頭唔到岸」。而且吳鎮宇演老校長過份浮誇,演學生的小朋友和成年演員都太生硬,令效果大打折扣。另外,袁和平〈回歸〉寫爺爺教孫女學功夫,孫女則教他英文,〈迷路〉任達華回憶已故父親的包容與教誨,都是刻劃兩代之間的溝通。

演員陣容方面,也盡見世代交替。除了洪天明,〈別夜〉的吳澋滔(《父子》﹙2006﹚的童星已長大成人)、〈回歸〉的林愷鈴都是「星二代」(林也同時主唱電影主題曲)。林愷鈴的母親龔慈恩則有份演〈迷路〉,而林嶺東也出動兒子林宇軒、恩師鍾景輝參演。最沒有包袱反而是杜琪峰的〈遍地黃金〉,三位主角徐浩昌、胡子彤和伍詠詩都是新演員。


3. 死亡

七部中有三部的主角都是以死亡告終。〈校長〉懷念馬賽飾演的早逝女教師,其實是將司徒華教書時代,跟女老師黃少蓉沒開花結果的戀情改編,「曇花一現」的文字正是節錄自他的專欄。晚年司徒華在電視憶述對方時,曾為此老淚縱橫。

〈別夜〉由吳澋滔的畫外音開始,寫女友移民前夕的見面,直到片末轉為女友的畫外音,才發現他原來當晚已自殺身亡,逃避時代的播弄。〈迷路〉是林嶺東的遺作,故事也充滿回望、總結人生之感。任達華為了趕過馬路跟妻兒會合,結果不幸撞車身亡,更冥冥中似是導演猝逝的預言。


4. 音樂

不少觀眾很不喜歡譚家明的〈別夜〉,嫌文藝腔對白太彆扭、離地,但身邊也有影迷滿意,反應兩極。此片無疑是他的風格之作,只嫌劇情拖沓,吳澋滔的演技太青澀,跟余香凝的對手戲完全招架不住,擦不出火花。不過,譚家明的選歌真的沒話說,過去《最後勝利》(1987)有〈深愛着你〉、《殺手蝴蝶夢》(1989)有〈裝飾的眼淚〉,今趟他選了一首被遺忘了的〈深夜港灣〉(甄楚倩主唱),「身邊的呼呼北風,已經不感覺到冷,今晚最冷已是我心間」,帶出八十年代的感覺,還有那份離別前夕的沉鬱。

相比之下,〈回歸〉用上張偉文的〈別了,親人!〉,固然憑歌寄意,配合此段的溫情調子,但難免有點老土了。〈遍地黃金〉就很聰明,雖然選擇了膾炙人口的〈路隨人茫茫〉和〈似是故人來〉,卻重新編曲改作純音樂,給觀眾熟悉之餘,又有一種新鮮感。


5. 飲食

港產片最喜歡拍飲食場面,《七人樂隊》亦不例外。〈校長〉有兩段食事頗特別,其一寫昔日學校同事坐在一起吃午飯,校長卻只顧讀報,其他同事怕他吃得少,刻意盛一大碗飯給他。另一段寫學生在樓梯底擺檔,見到老師經過,便請她吃糖水,但知道老師不方便在街邊吃,於是細心地用木檯遮住她,都寫出舊時情懷。

〈回歸〉一首一尾,也是借飲食刻劃爺孫關係。爺爺買腸粉和砵仔糕,又親自下廚,但孫女不領情,只愛吃漢堡包、即食麵。然而,麥當勞早在1975年已經引進香港,即食麵亦流行已久,九十年代仍把這些當作新鮮事物,似乎頗為牽強。

至於〈遍地黃金〉則像老舍名作《茶館》,不過改用具香港特色的茶餐廳做背景,反映時代變遷。三場戲茶餐廳的環境、佈置等都不盡相同,值得一提首場刻意重塑室內禁煙以前,餐廳食客吞雲吐霧的場面,真的是久違了。


6. 城市

七部片大部分都集中在一、兩堂景,然而香港變化太大,要在低成本下拍攝懷舊戲,難免困難重重。〈練功〉回歸港產片優而為之的天台戲,但房子與周遭景物顯然跟五十年代的香港相距甚遠。〈校長〉找來荔景的屋邨工廠大廈扮舊式小學,也不像樣。

〈別夜〉幾乎都是在女主角家中拍攝,直至結尾才以空鏡,沿着空無一人的電車路向後退,由中環東行到金鐘,背景音樂則由柔和的古典樂曲,漸漸轉為嘈吵不安的警車聲。此情此景,難免惹人聯想。

林嶺東不愧喜歡跑到街頭取景,〈迷路〉是七部中外景最多。移居英國多年的任達華,走到中環茫然分不清方向,反而要向說英語、普通話的途人問路。林嶺東以歷史照片,對照大會堂、天星碼頭、皇后戲院等建築物的新舊變化,充滿感慨。後半段來到新界鄉郊,純樸寧靜的氛圍跟中環的稠密截然不同,教人想起他的舊作《伴我闖天涯》(1989),也同樣呈現出強烈的城鄉對比。


7. 時代

《七人樂隊》無疑穩穩陣陣,甚至老氣橫秋,但從另一角度想,是否也該慶幸他們只是懷懷舊,沒有過份遷就大陸市場,或為歷史塗脂抹粉?最「擦邊」已可能是寫司徒華的〈校長〉,不過該段並沒提他從政、創辦教協與支聯會的敏感歷史。

〈別夜〉、〈回歸〉和〈迷路〉三段皆涉及移民潮,但背後原因避而不談,彷彿彼此心照不宣,更何況後兩部也強調香港始終最好。最具時代氣息要數〈遍地黃金〉,寫千禧年後科網股、沙士、港股「直通車」三個時期的經濟起落。不過他們拍的時候,恐怕沒想到今天香港面對新一波移民潮,而疫情比沙士困擾得更久吧?

至於徐克的〈深度對話〉架空了時代和地域特色,寫一所精神病院,醫生與病人誰是誰也分不清。這段真的講未來嗎?還是洪金寶的評價最一針見血,「九唔搭八」正切合當下的香港!

不過《七人樂隊》拍於2019年前,那個相對雲淡風輕的時期,如今已經回不去了。因此,觀眾或許應該珍惜這次合作。香港故事從來難說,新時代下的香港恐怕難上加難。


【一眼關七】《七人樂隊》:勝在還有不跟大隊的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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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肇弘

文化評論人,無可救藥的戀舊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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