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濱口龍介對於戲劇的理解

影評 | by  失・逃 | 2022-01-06

無法自控的座駕,失去了女人的男人,被駛往不具名的異國雪景,聽著年輕女子的經歷。在二零一四年,著名作家村上春樹推出了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其中第一個短篇正是〈Drive My Car〉。文中講述主角家福喪妻,其生前跟不同的同台演員出軋,即使家褔(西島秀俊 飾)早已得知太太音(霧島麗香 飾)有外遇的事實,但他選擇默不作聲。妻子突然離世後,家褔嘗試找出其中一位她的外遇對象,並邀約對方當面對談。最後,家福跟這位女司機渡里美咲(三浦透子 飾)產生了微妙的關係,即使二人沒有溝通,卻好像了解彼此,使他感到一絲釋懷。到了二零二一年,濱口龍介繳出了這部小說的同名改編電影。


自《她們最好的時光》(Happy Hour)起,濱口龍介成為了國際影壇的寵兒。若要討論當中的原因,筆者認為需要理解其電影的特質。濱口龍介創作的故事,一律為現代男女的關係描寫。可是,不同於其他創作者的取向,濱口龍介對於人際關係的理解,甚至是面對戲劇,均有不一樣的理解。對於濱口龍介而言,他的作品反映的不是以人物性格反映角色的行為和談吐,而是反過來地透過言說和與人產生(愛情)關係,讓人物自行理解自我,最後作出某種改變。如此一來,他的電影總讓人以為具備通俗劇的色彩,那是因為人物往往做出一些讓人驚訝的決定,像是突然奔向多年不見的舊情人,或是從一眾好友中無故失蹤。其他創作者多數選擇循規道舉地設計的成長之路,濱口龍介的處理卻是迂迴的山徑,當中盡是人物推翻自我、否定關係的過程。與其說濱口龍介是鼓勵觀眾以樂觀態度面對生活,倒不如說他忠實呈現了作為一個都市人的成長之路。當中的過程絕不如大部分的電影般順暢,而是頻頻產生大量使人匪而所思的決定,跌跌踫踫才成就今天的自己。如此一來,即使濱口龍介的作品往往帶有誇張戲劇的通俗成份,可是對於他而言,或許戲劇是理解和處理現實的最佳途徑。透過兩者的映照,我們才能看清自身與現實的關係。


「就算你很深地愛著對方,你還是會發現你無法完全了解對方。你一定會感到很受傷。但如果你足夠用心地往自己的內心深處,到最後,你會發現你要做的,其實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或許她其實並不是一個謎團。只是你願不願意承認,那個愛你的她,還有背叛妳的她,都是真的她。」

—— 《Drive My Car》,濱口龍介


回顧濱口龍介的電影,作品如《親密》(2013)是最直接回應創作者對於戲劇本質的嘗試。該片以一個即將表演的劇團為中心,揚揚灑灑的三小時內,電影被切割為兩個部分:前半部是交代劇團的排演過程,並且透過大量演釋的更動改變演員們的心理狀態;後半部則是呈現真正演出的片段。有趣的是,電影以電視轉播的影像呈現劇團公演的片段,明顯地指出電影到劇場的維度區別。反之,《Drive My Car》是一部徹頭徹尾的電影作品,它卻以更多元的方式呈現不同的斷層。比如說,電影中強調家福以泛亞概念演釋一部俄國劇作《凡尼亞舅舅》,他要求一眾演員沿用自己的語言,而且不帶半點情緒地進行圍讀。在《Drive My Car》中,戲劇成為了角色理解世界的途徑,舞台上演練的劇情對照現實生活發生的情節,而創作者或排演者藉由兩者的異同,找出自己與事情的適當距離。比如說,家福作為一名曾演活凡尼亞一角的演員,他刻意安排妻子生前的出軋對象高槻耕史(岡田將生 飾)擔任凡尼亞的演員。這樣一來,他可以處在一個適當的距離,看待自己與角色本身的關係。有趣的是,當家福與女司機駕車到韓國時,他們二人正面對着雪中的殘屋,各自說着自己的情感困惑,因而感到得到彼此的理解。雖然言說的內容看似使二人連結起來,但他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顯然是不連貫的。相較於典型的療癒情節,濱口龍介卻關注無法互相了解對方的個體。即使他們同病相憐,但他們終究無法徹底理解對方,更遑論為了對方解決任何事情。


反之,在《她》中,濱口龍介顯然對於「表演」提出了不同的理解。前段的一場戲是藝術家帶領學員做尋找「重心」的課程活動,活動中她們又聚在一起並帶入了新的角色。各項遊戲拉的很長,就像是讓觀眾一起參與一樣,讓人覺得這是否就是整個故事主題。更重要的是,戲劇處理的臨場感卻是與電影描寫平凡的熟女生活成立了對比,而人物在課程及其後的抉擇,則提供了很多幽微細節的路線,讓觀眾不禁思索表演時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乃是真還是假。另一方面,電影後半段的朗讀會亦可視為《她》中很重要的一場戲。作家透過她的聲音和文字讓聽眾一起進入小說中的世界,在人物寫下的文字中,形成了觀眾的想像空間與電影呈現的影像,我們在兩者之間來回,感受當中的虛實連結。更甚者,電影更安排了一位在此之前不太討好的木納男日野公平(謝花喜天 飾)(生命物理學家)和作家進行對談,並成為後設的評論環節。有趣的是,由於兩位角色的設定,他們的「對談」更像是自說自話,一位在講述基因遺傳,另一位則解釋自己身為創作者與角色的關係。即使他們的對話好像談不上有效地溝通,但其各自發表的情感和態度卻是真挈的,甚至讓觀眾體現藝術產生共感,從而使我們感到「溝通」的存在。


即使以上的文字嘗試分析了濱口龍介的創作思維,筆者認為他的電影終究是變幻莫測的。這不只是因為其作為創作者的求變心態,而是人際關係本身就是無可判定的命題。沒有人完全了解任何人,即使自己也沒法徹底看清自己。一方面,自我意識是永恆地改變的;另一方面,觀察總是存在盲點。或許在如此絕望的處境中,《偶然與想像》(2021)終段的結尾提供了最美麗的回應:或許我們不能了解彼此,但在我們失去對方以前,藉由二人創造的一場戲,好好地擁抱一下。


窮盡畢生的心血,只是為了成就這個剎那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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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逃

看電影的人,卻不想當個只看電影的人。觀影對我而言,是因「迷失」而「逃離」的方式,卻因為逃過,方了解如何自處。觀影如是,創作如是,人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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