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伯格《婚禮之途》推薦序】花朵與死亡的推論

書評 | by  鄧小樺 | 2020-12-16

約翰.伯格的小說《婚禮之途》原版出版於一九九五年,那年他已經六十八歲。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種暮年的自由,伯格的小說看來境界相近。那時伯格大概並不知道,距離他90歲離世,大概還有二十二年的時光;不吝是充滿災難的時光。


伯格只是按著他的生命的領悟去寫。暮年的時光,張望著生命的盡頭,死亡迫近,而他仍然感受著世界的美好,生命的躍動,文學與藝術的滋養包圍著他,他想在死亡中傳遞希望。這就是《婚禮之途》此書美好的力量所在。


《婚禮之途》其實是「喪禮之途」。二十四歲美麗而備受寵愛的女孩妮儂,卻得了愛滋病;但癡心一片愛著她的男子吉諾,堅決要與她成婚。愛著妮儂的父母,與大量親友聚合,成就一個美麗的婚禮。婚禮慶樂生命,喪禮哀悼生命,生死與悲喜在同一個場合中激迸對比——而婚禮與喪禮,都同樣會有著大量的花朵。花朵畢竟美麗悅人,其在典禮中短暫的裝飾展現了生命的揮霍性綻放,令人轉往著重其美而減少悲慟。這大概便是《婚禮之途》的質感(texture),也是妮儂的角色設定隱喻。


《婚禮之途》的沉重性較易言說與理解。當小說接近去到一半,妮儂發現自己得了愛滋病,死亡變成命定而十分接近,瞬間的沉痛打擊,死亡展現為「剝奪」的暴力。「 我必須獻出一切,和世界一般古老、上帝賜予的、止痛的乳香,味蕾的蜂蜜,永恆的承諾,絲滑的歡迎,噢,歡迎,歡迎,雙膝張開,足趾伸展——我所擁有的一切,全都被奪走了。」是的,弔詭地,要形容失去與被剝奪的痛苦,往往先要形容原來所擁有之物的美好。這世界,我們所依戀的事物。你看伯格選擇的都是有著古老印記、趨近永恒的詩意意象。


伯格亦書寫了人們對於愛滋病的恐懼與排斥。在全書散文化與詩化的敘述中,那一幕顯得格外的戲劇化與暴力:妮儂被街上蹓狗男子搭訕而且想要佔她便宜,她在掙扎與憤怒中叫出自己有愛滋病,男子恐慌並對她施以暴力,還對路人大叫她有愛滋病,路人夫婦幾乎要攻擊她,像她就是蕩婦、罪人、不潔、危險有害之物,必須急速排斥區隔。同時伯格也寫了醫院中的冷暴力,無情的醫療程序與手段、醫護人員充滿歧視的眼光、制度化了的冷暴力。外在的暴力與內在的被剝奪感,雙向侵蝕著病者。


伯格對於死亡的思考層層展開,本書乃是一組充滿感性與觸感的推論。妮儂的病被形容為「被生命慢慢放棄掉的一種差事。它是生命承擔的工作,目標是要讓你倒下去,一個部分接著另一部分倒下去。」面對死亡清晰的終局,我們轉向神禱告,祈求恩慈:扭轉死亡的剝奪之力,是要「把沒有變成所有」。 伯格是馬克思主義者,他巧妙地寫出一種宗教的游移:神像冷靜並不回應禱告;而人的思考則以神的不回應為起點:「神無能為力。他的無能為力是出於愛。如果他有權有勢,他就無法如此愛人。親愛的神在我們的無能為力中與我們站在一起。」這是一種無產階級角度的神學之愛。伯格並讓悲苦的人們在森林中,遇到一個若有所示的大十字架——它用料並不高貴,但因為偶逢而接近神諭。神可能是假的,但對於神的祈求是真的;宗教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但傳達的愛可能是真的,關鍵是人的心在其中發揮的證成與實踐作用。


那就是,生命的意義。書中有一個比喻既簡單也貼切得不能再貼切:一旦選中你要去的地方的一個路標,這條路上所有的東西都會引導你,引導你所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因為你在路標上讀到的那個名字而被賦予某種意義,伯格指示那應該是某個人,能夠為你所發現到的所有東西賦予意義。他實在是個十分具體的人文主義者。


在書裡我特別注意到妮儂的母親姿丹娜,一個共產主義者,常以「公民」來稱呼人。她離開丈夫多年,在前往女兒婚禮之途上,向陌生男子(是科學家還是百科全書編者?)敞露心事,也談到「共產主義快死了」——伯格黑色幽默地寫,要有個東西快死了,它首先得是活的,這跟共產主義的情形不同。姿丹娜的絕望是雙重的,她的女兒與她的理想都面對死亡。他們之間的漫談沒有終結的藥方,但茨維塔耶娃的詩似乎解說了一切:


「......而怎樣的一座黑山

遮擋住世上的光。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是時候了

該把上帝的車票還給他。」


這詩談的也還是死亡。馬克思主義者是不放棄希望的,姿丹娜說「我們總是忍不住會想像,希望能少一點痛苦,少一點不公不義。」而伯格在這裡談的是,「必須沒有希望地活著」。在多年之後,另一位馬克思主義者,伊果頓(Terry Eagleton)有了一本書,名字叫《Hope Without Optimism》。


如果如書中所說,「痛把病人切離、孤立、癱瘓。它也會產生徹底失敗沒救的感覺。」那伯格的解救之法,就是讓人們可以重新建議連結與交通,並以生命的綻放去超越失敗,自為拯救。甚至,將死亡想像為一個更大的共同體:「在一個比宇宙更大的空間,那空間是由閉上眼睛的我們所有人組成的,所有現在活著的人,所有曾經活過的人,所有未來將活的人,在最黑暗的洞裡,填進一個比宇宙更大的空間,他在那裡死去並拯救。」


再略談花朵即本書能夠讓人覺得生命美好之處。伯格的筆觸詩意,希臘的地中海風情,種種美意,不少是通過盲樂師的敘事角度傳達,大多描寫聲音、觸感、味道,令小說質感豐富優美,彷彿將人重重包裹,人的靈魂可以在美之中得到療癒和修復。這種美好是不待分析的,必須在小說的閱讀世界中來回細味。伯格本是畫家和藝評家,但他借盲樂師之口說出「景象無時不在。所以眼睛會厭倦。」這不吝前瞻了我們這個景觀社會與手機時代的警惕。


伯格是古老的,「在俗世這裡,人們追求美,因為美依稀能讓他們回想起善。這是追求美學的唯一理由。美讓我們回想起已經消失的一些事物。」回想起他的文字歷年來曾給予過我的安慰,我會想要消失在有伯格存在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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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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