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每天超越死亡

藝評 | by  朗天 | 2020-01-23

大抵從某一段時期開始,時間成了馬琼珠創作的伙伴。我們無法用主題去稱謂,因為對一個深入現象操作的藝術家來說,時間不可能是她的主題。一旦成為主題,時間便對象化、客體化,不會成為自己了。當然,在創作裡,時間很難避免轉換成另外的東西以表象,就馬琼珠的情況,有時是某個物件,有時是光,但更常見的,是透過痕跡,事物隨著時間逝去而留下的痕跡而間接表象,以至,觀眾碰上了,有時分不清被表象的究竟是時間,抑或只是事物的影子,而就是這種含混不清因而意象充盈的狀態,令時間跨越了疏離的隙縫,在藝術家的作品旁居然變得有點親近起來。

不過,這種親近並非親密,遑論溫暖,說到底,就是處於冷與暖之間,乍暖還冷,乍冷還暖的距離感,藝術家的時間就在這距離感裡蘊釀、發酵,滲透而最終包裹我們,令我們心神領會:真實的時間不就這樣嗎?因是,《光的容貌》才如斯動人,因為藝術家並非旨在捕捉那隱藏在世界某個神秘角落的甚麼,一切從再現開始卻無關再現,那些一再在點與影輕輕(是輕輕嗎?)抹過的光,引人直向詮釋為不甘心剛冒現便消逝的白影。影子本該是黑的,因為那是光照物體留下的痕跡,但當光本身也成為影子時,對,就是光成為更高次元之光映照下的白影時,時間便被表象了。時間屬於第四次元,它難以表象,只能透過第五或更高次元的操作,它才成為痕跡而「露面」,而藝術家的創作,有時可理解為高次元存在透過他們(的手)操作出來、活動出來的過程,結果「影子」的厚度,隆重得令人必須肅然正視。

當然,時間也關乎後悔與遺憾。正因為時間不可逆,它總一往無前地開拓未來,有情人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嗟嘆:「假如一切可重頭再來,你說多好!」「無悔今生」又何以成為無數人的理想墓誌銘。頂天立地方算人,而撐開天地的那直槓,那圖騰,都是必須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擎天一柱。無論《缺席父親的喪禮》的現實故事如何,那把逝者面容縮小卻增量的做法,作為作品題目所指涉事件的回應,顯然也是一種撐起、一種張開。擎天一柱陽剛、矚目、外露、囂張,有時令人看得不舒服,但化整為零之後的織網,就令人較易接受了。生死大事,見證人在時間面前的無助與渺小,前人發明喜劇助人超克對死亡的恐懼,某意義下,《缺席父親的喪禮》那不合時宜的喜感,也成為了一次參考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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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父親的喪禮》



藝術家對死亡的回應也見諸將麥難民死者身影重組的作品裡,假如那裡有難以揮走的沉重,那麼,重組李寧姿態的作品便是怎樣也掩飾不了的另類幽默,不過,這幽默其實仍然關於消逝,最終指向死亡。死令人無法不留下,也只能留下生之跡,有人拼命留名留痕,有人淡然處之,只求瀟灑走一回,一記湯瑪斯全旋的殘缺取象,留下的有多少分屬於尷尬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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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hour McDonald》


阿甘本討論電影和舞蹈優先於攝影的論述,關鍵點就在攝影只是硬生生把最能體會存在的姿態凝固、凝結於某一刻,因而只是客觀化一種痕跡,而電影則能在不斷活動的影像中讓不動的一點「停」下來(不停之停)。同樣,舞蹈最動人的不是舞姿本身,而是在流水的舞中,一個姿態與下一個姿態之間,那電光石火的不動。《潛行者》最後一場的疑似神蹟再現(對,又是表面的再現),以及《聖女貞德》最後一幕疑似永恆凝視的主觀鏡頭,留下的不就是杯和鳥兒,那不可能捕捉得到的姿態嗎?那不動的一點,那在不被捕捉不被凝結的情況下才會「露面」的臉容,的確能呼應《光的容貌》那一抹抹,其實停不下來(停之不停)的光束。

由於2019的香港時局,《界》令人產生了一些不快的聯想,但死亡的確有這令人憤怒與否定的一面。馬琼珠的作品裡總有詩,《界》隱藏的,最終可能是藝術家本人也無法前知,關乎無意識暗示的史詩碎片。在特定時代與歷史背景脈絡下,小小作品散發的能量,有時超乎所有人的想像,而我們只能在它面前一再沉吟,保留追悼的謙卑和權利。

Sphere 界
《Sphere 界》


是的,詩每天都在死去,但也正因為這,它無法死亡。死去的詩成為時間的伙伴,死亡不會抹殺詩,恰好相反,死亡需要詩來成全,我們也學曉感謝一切見證這過程的藝術。


<相片提供:Magus Yu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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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天

文化評論人,亦鑽研哲學思潮及從事劇本創作,近作有《五十自述:真實的理想主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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