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李琴峰「芥川獎」得獎感言——文學能是那一絲救贖之光

其他 | by  蔣曉薇 | 2021-10-15

李琴峰這個名字,香港讀者或許未必熟悉,我也是得悉她是第一位榮獲「芥川龍之介獎」的台灣人,才開始細閱她的小說。讀李琴峰的訪問,得知她是國中時期開始學習日文,起初吸引她的是那些由漢字組成但發音跟漢語迥然不同的日文;經過十多年的學習和累積後,她終於習得日文書寫的能力,後來以非母語人士的身份,晉身日本文壇。她的第一篇小說《獨舞》獲得2017年第60屆群像新人文學賞,2019年以《倒數五秒月牙》入圍芥川奬與野間文藝新人獎。2021年3月以《北極星灑落之夜》獲得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新人獎,7月以《彼岸花盛開之島》榮獲芥川獎,連接的獲獎經歷,已讓她成為日本文學界備受矚目的作家。


李琴峰幾乎所有作品都以來自台灣的女同志為主角,她善於書寫死亡,捕捉現實社會強行將人的性向分類和標籤的惡。作為台灣年輕作家,並因其女同志的身份,她坦言很早便發現自己是不被世界祝福的一群。在高中時,她開始自覺到自己的性取向,到大學時才敢跟父母公開。長久以來活在父權社會中,自然很清楚甚麼是身體政治,甚麼是話語權,甚麼是政治正確。雖說台灣和日本已經是亞洲國家之中,對同性戀、性小眾、多元性別等議題抱持較開放的態度,但日本礙於政壇的潛規則、極其保守的價值等等因素,現實社會對多元性別人士仍未被完全接納,至今仍未通過同性婚姻法,這意味著他們不能為愛人的手術同意書簽名,也不能繼承伴侶的遺產。而在工作和生活上,他們也會選擇隱藏性別取向,以免被標籤。在台灣,即或已於2019年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性小眾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會出現性別認同的危機。李琴峰由台灣走到日本,並未因為轉換了生活的地方而感覺活得比昔日輕省,因著與主流不同的價值觀,她體會到生命本身就是苦難,也是無可選擇、必需承擔的現實。


李琴峰榮獲第165屆芥川龍之介獎後,在《文藝春秋》發表的得獎感言提到:「回顧出道時寫的『得獎感言』,發現其中有『荒謬遭到強加己身的人生』這樣一段話。我由衷覺得,這正是那束縛、折磨、踐踏著我,將我推落絕望深淵,又促使我握筆寫作的事物的真面目。」


對於以上的一番說話,我非常認同。生而為人,本是沒得選擇的無奈,作家跟普通人一樣,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年代、地點和家庭,現實生活中的荒謬和壓迫,是無論身處甚麼時空,都必然會遇上的問題。這些壓迫或來自政體,或來自封建文化,或來自宗教、傳統信條,當發現自身價值與社會主流價值格格不入的時候,自然會有一種窒息感。作家就是要透過書寫來揭示荒謬、抵抗荒謬,從而拒絕荒謬。在書寫的時候,作家難免會從自己的成長經驗之中挖掘傷口,也會書寫大時代下人們共同的傷痕,就是那些連結著一整代人的、無以言喻的痛楚,當中無可避會書寫到國家歷史、社會風波和社會政策強行將人異化而帶來的傷痛。


「文字能救人,也能殺人;文學能成為希望,也能成為絕望。對身處絕望深淵的人而言,我希望文學那是一絲救贖之光,是種奮勇抵抗的力量,幫助我們去抵擋那些自出生乃至永眠,單憑一己之力無法撼動的諸多事物。」


文學,就是一回這樣的事。作家因著與生俱來的敏感和洞察力,比一般人更擅於將內心的痛苦抽絲剝繭,細細思量痛之所在。透過書寫,讓讀者發現日常生活中不常被注視的真相。綜觀歷史,戰爭、流亡、離散、孤寂都是永恆的真相;作家藉著書寫,呈現現實的荒謬後,並不是就此終結,作家的書寫是個人對於所有看似必以然的東西的抵抗。因此,每個作品都可清楚看到作者將認知的荒謬,轉化成生命的熱情,及至反抗的動力。文學的光芒就在於作家甘於被主流世界放逐,自行沉溺、挖掘,以至重新發現生命裡每道微小的曙光,所以書寫死亡,既是自救,也是探索生命的每種可能。由此,一個認真看待生命的作家,其作品裡的一字一句,都充份流露著他們對生命的敬畏。就是現實世界中黑暗的力量如何猖獗,它終究不可能將曙光完全淹沒,讓作者透過書寫的歷程,跟讀者們發掘微明的光,大概就是「救贖之光」的意義吧!


文學能救世嗎? 很抱歉,面對經濟困境、疫情擴散、動盪不安的社會,文學或許無力救世。文學的本質是溫和至極的,她能給後世參照,但不具備變革的力量;若將任何政治功能或意圖強加在文學之上,都會令文字顯得突兀、格格不入。然而,在我閱讀的經驗中,文學確實給了我許多生之道標,例如閱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讓我體悟到一個民族的苦難和生而為人的責任,能為輕浮的生命帶來份量和意義;閱讀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則讓我有勇氣跟命運風暴搏鬥。至於閱讀李琴峰的《獨舞》,則讓我感悟到生命常在人們努力步向幸福的時候給人沉痛一擊,即使逃到天腳底也無法躲避得了,當死亡似乎是沉痛的生命唯一的出口時,世界之大,總令人有像螻蟻貪生的時候,就是總會有一點微明在黑暗之中灼灼燃燒。


讀李琴峰的作品,特別能感受到個人被世界隔絕的孤獨感,也讓人思考到人生種種的荒謬困局,就是生命的無可選擇,但又必需承擔當下的矛盾。李琴峰說到她的最新的得獎作品《彼岸花盛開之島》時,有這樣一段台詞:「我們所出生、成長的〈島〉,本來就是艘隨時都有可能沉沒的船。」當全世界都因著疫情、政局轉變而波濤起伏,當人人都活在風高浪急的時候,我也希望能坐上一艘盛載著救贖之光的小船,載我到彼岸花盛開之島,看這個位於日本與台灣之間的虛構島嶼,在一個沒有父權意識的異想世界裡,回歸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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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曉薇

忘不了舊。喜歡所有微細事。 中文系女生。 努力嘗試小說、舞台劇等不同形式的創作, 作品包括《家.寶》、《秋鯨擱淺》、《單身公寓》、《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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