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疫症迫降】致:失聯中的我們

散文 | by  李林風 | 2020-05-22

3月9日


在這一場疫情中不知道有沒有那麼的一個人,你一直希望問一問對方的近況,又或者期待對方的一句問候,但現實終歸現實,可能因著生離甚或因著死別,我們都只能夠忍受斷聯的無奈。如果可以的話,我多希望上天可以容讓我去寄一封信細問一下,我們何故要在這樣的一個非常時期缺席在對方的生命當中?又是甚麼令我們走到這田地?



圍牆內的生離


大埔清算發生的那一夜S哭著致電給我:「仆街正苦真係無人性嫁!兩點幾衝上門係到搜捕,難道還嫌這一年來的分離還不夠多麼?」面對著螢幕前的搜捕畫面,感受著淚水無聲落下的痛,冰冷的城市,怒憤的默然,我們在正苦這一隻無形之手面前的每一場黑夜都顯得漫長而無力。


這一隻無形之手就像代表著熱衷於剝奪的死神:剝奪香港人對民主的追求、剝奪每一段關係的甜蜜,甚至剝奪平凡人守護摯愛的權利。無論你是上街反抗,又或是試圖提出封關抗疫,只要你所相信的未來與獨裁正苦的期望不一,自由的聲音將被定性為「濫用自由」,一切與人和好的善念將被定義為「造謠生事」。


說到底,反抗就是罪名,善良的聲音在這一隻無形之手面前,總是顯得那麼的軟弱無力。


任何人一經背負著諸如此類的罪名,正苦將揮動手上的鐮刀,率先奪去共聚的權利,共聚的時光隨即被圍牆分隔,在漫長而苦澀的等待當中,那些屬於曾經的甜蜜通通變成刺痛的酷刑。直書至此我想起了一張臉,他曾經向我含糊不清地言及無法與外界即時往來的不安。本以為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頂多只會被磨蝕,料想不到時間的洪流會令信任磨平;本以為自己終有一天會對內心的不安感到麻木,料想不到不安感隨著內心一幕又一幕的小劇場而加深、伸延,無法見底。在分別之前他放下了這樣的一句:「就算有一天對方感染上武漢肺炎,我都只是被冷冰冰地知會一聲,無法一同經歷,無法一同面對。」


這樣的一句令我想起了V。



圍牆外的生離


我們分別於肺炎前的那一夜,隨著行李從機場運輸帶上離去,自此以後我便再也無法從V的眼眸中找回自己。在認識V之前我是一個沒有多少笑容的人,所以分別對我而言就像是回到那個沒有笑容的原點。於我而言,隨著運輸帶離去的不是行李,而是那些最簡單的快樂和幸福的滋味。沒有鐵絲網亦沒有石屎牆,我們深陷於一種以回憶封鎖著自己內心的生離,這一道圍牆驅使我們就是在深夜的清算畫面前、無理的圍捕中甚至對方正在居住的大廈因為肺炎肆虐而需要疏散,都仍然保持著最安份的沉默,因為我們都知道沉默一經打破,那些聲音、那份默契、那股體溫、那些回不去的曾經將會從腦海內陰魂不散。


但這種沉默令我在第一百二十一個晚上思索「守護」這兩個字的意義。

如果說,面對著這一個大時代中那些不願走出安舒區的人,我鄙視他們在獨裁者面前以各種理由包裝的沉默,我討厭他們口口聲聲說在乎,但身體卻誠實得從來沒有向前微微踏出一步;那麼當我坦誠地面對著自己那一顆一直在壓抑和淌淚的心,我問自己:無聲的守護還算不算守護?無聲的在乎又算不算在乎?其實我與那些不願意回應世情的人在本質上又有甚麼分別?究竟為甚麼在人命如此脆弱的時刻,互相在乎的妳我仍然無法越過那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妳是否也和我一樣在同一個深夜中問著相類似的問題,看著同一篇的報導呢?報導中說,當肺炎病患被家人送到醫院後便馬上遭受隔離,而他們下一次的相遇已經是白骨和一大堆未及時說出口的心頭。失聯中的我們至今仍然在回憶的海岸線中踱步,我無法得知V是否安好,V亦沒有問起我是否仍然一天只喝一碗白粥,就算下一刻對話可以重新接通,我們都不知道應該開口問對方的口罩夠不夠,又或是任由沉默為久別說出無法言明的矛盾和憂愁,但就算是那麼的尷尬甚至不合時宜,有一些步履我還是得試試走下去,其原因不在於深恐自己終其一生都活在遺憾的地獄當中,更因著V是我存活至今唯一一個值得鼓起勇氣踏出這一步的人。


「咁如果有一日你比我死先,咁我點算呀?」她曾經這樣的問我。此時此刻,只要尚有那麼一個機會,就算只能夠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支持著妳、保護著妳,我都在所不措。



死別


然而我們都知道,並不是說每一次的久別都可以重逢。下一輩子的相遇,我們未必可以再次認得出對方。

警棍揮動的畫面令C憶起手機內那個最後位置,亡友在「自殺」前的最後位置。不知道是快樂太短還是別離太快,沒有人知道應該以甚麼詞彙去回應這樣的一種離去,有人認為死因有可疑,有人認為不發一言的離去太自私,亦有人說我們只需要把亡者的好記在心中就足夠;旁人的言論對C而言都不重要,因為無論離去的原因是何故,那個最熟悉的身影自此以後都將會完完全全地缺席。往後的日子無論在社會運動當中付出多少血汗,回到家中都不會再有屬於對方的擁抱,往後的日子無論自己感染上肺炎與否,病床上的自己都不會再感受到由對方手心傳來的溫柔。


從那天開始,C決意作出人生唯一一次的等價交換:讓自己失去微笑的能力,換來陪伴那些存活在哀痛中的人,這一段路途因為太孤獨太漫長,所以C在交換時偷偷留起了亡人的一個笑容,以及一句獨白:「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就是那個令我痛苦可以減半,快樂可以加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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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風

以文字言說那些無法癒合的傷口,好叫希望不致被苦難活埋。 一換一概念音樂會、近近地概念音樂會發起人,香港獨立樂團De Tesla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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