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給敬而遠詩的人】二十一世紀網絡詩時代?——訪「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池荒懸

專訪 | by  陳芷盈 | 2023-11-14

這天你走進書店,在暢銷書區域看到好幾本詩集躋身其中,你正驚奇詩集竟成為寵兒,隨即拿起一本,看到書腰寫著「由網絡社群『晚安詩』、『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共同推薦」,你終於想起,這是二十一世紀網絡時代。


網絡興起,無疑改變著詩的生態。「晚安詩」的臉書粉絲專頁吸引了44萬人按讚,「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專頁(下稱「每詩」)共有14萬人按讚,其部落格則累積了超過 400萬瀏覽人數(1),這些詩頁的帖文讚數及轉載量往往破千計,甚至帶動了出版。自2016年起,博客來、誠品、TAAZE讀冊生活等年度報告,均指出詩集銷售量大幅上升,如2013年任明信出版的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在2016年的發行量達至第7刷(2);陳繁齊的詩集銷售量更超過一萬本。(3)2018年,《遠見》雜誌撰文〈台灣現代詩迎來「文藝復興」時代 〉,卻引來廖偉棠、沈眠等詩人的批判(4),直指所謂復興實為詩的馴化,由此引發「晚安詩」論戰。而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詩與網絡的關係或許愛恨纏綿。網絡如何有助推廣詩作、詩又如何反過來被網絡改變,都是值得探討的現象,而台灣這波「新詩潮」又有否蔓延到香港?為此我們分別訪問了「每詩」專頁成員許宸碩、賴奕瑋及江襄陵,與《聲韻詩刊》及石磬文化社長池荒懸,分享他們的經驗與觀察。



每天與你有系統地讀一首詩


「每詩」是由青年詩人洪崇德及「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於2014年共同創辦,分別創有部落格及臉書粉絲專頁(後也開設IG),提倡「從零到一的來讀新詩」,由編輯群主動讀詩、選詩、寫賞析,後來更一改以往隨機選詩的模式,開始有系統地以主題介紹詩作。(5)


「每詩」現今成員有八十多人,規模比一些文化機構還要大,但並無薪酬或稿費。其組成五花八門,包括有大學教授、研究生、醫生、農夫、職業編輯、香港詩人等等,當中不乏獲文學獎、已出版書籍的創作者。其中主編、責編協助擬定主題、協調寫手與美編等工作;美編負責摘句製圖;寫手負責撰寫賞析,每半年會在全體會議重新推舉主編。這次接受訪問的許宸碩及賴奕瑋均為文編,江襄陵則為美編。


許宸碩是「每詩」創頁元老之一。他指成員們因明白到「詩最困難之處是如何閱讀,所以成立初時便奠定了賞析的部分,製圖則是為了容易傳播,另外為方便搜尋及保存,在臉書外也設有部落格。」賴奕瑋補充,「每詩」某程度上是希望為整個華語詩壇建立文學資料庫,讓更多人可透過此平台看見不同的詩,有系統地去尋找一些詩人。我們曾開玩笑說每月主題基本上都可當一篇論文題目。」(6)此外,「每詩」選詩範疇也十分廣闊,由經典詩人如楊牧、余光中、洛夫等,到相對流行的詩人鯨向海、任明信、徐珮芬等,或是鮮有人認識,寫客語詩的杜潘芳格、成員自行翻譯的德語詩人也有被介紹過。



宸碩

「每詩」成員許宸碩



只讚厭世、淺白詩作的世代?


這些臉書專頁的興起,隨之引來應和與質疑。《遠見》雜誌一文中,指出「現代詩輕薄簡短的特性,讓它漸漸走入大眾視野」。(7)陳沛淇在「詩專題」一文中,寫到「不少人都談過現今青年詩人詩作的共相:直白、缺乏深度、不重視美與形式技術、囿於個人主觀世界、過於感傷主義」,而詩的價值則由審美轉至能否「說中人心」。(8)許宸碩的碩士論文,也專門研究了社群網站年代下「痛心詩派的誕生」。(9)這些文章彷彿點出,要在社交媒體掌握詩的流量密碼,就必須具備以下元素:直白、厭世、感傷。這一發展趨勢孰利孰弊?


許宸碩與賴奕瑋均認同,有段時期「厭世詩」確能得到更多讚數,然而「每詩」的選詩傾向卻不限於此。許宸碩説,「我們有時也會為讀者偏好選詩,但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希望至少要讓粉專提升能見度,才能讓一些比較冷門的詩作讓人看見。」賴奕瑋則説,「比起讚數,我更關注大家的評論。例如前陣子我賞析了周漢輝的〈天地無用——給香港〉,留意到有人留言説,以前不認識這個詩人,怎麼這麼厲害。」而在圖片主宰一切的社交媒體,「每詩」成員們更從未把精力投放在截句上。江襄陵説,「美編截句製圖的自由度很大,如我會比較注重詩中哪些部分較容易視覺化,又或某些詩句特別有名,那我就會把它截取出來。基本上,我們本意並不是想截句,只是因為圖片篇幅限制才不得不選句。」


許宸碩與賴奕瑋遂指出,一些貼近社會議題的作品同樣吸讚。「如簡妤安〈大人的哲學〉講述年輕人在社會上使不上力,許立志的〈一顆螺絲掉在地上〉探討了當代中國工人的困境,都得到很大迴響。在香港反修例運動期間、台灣同性婚姻通過後、重要詩人楊牧及林亨泰逝世時,我們也曾轉貼相關的詩,吸引了很多人按讚。」許宸碩補充,「一首詩是否吸讚與其文學上的高度或許無直接關係,而是詩作到底有沒有擊中當代讀者,像辛波絲卡在我們的粉專也很受歡迎。我個人也認為,一首詩可以感動讀者,賦予讀者意義,即使流於大眾也未嘗不可。」


21世紀網絡詩(內文)


「每詩」臉書帖文留言



許宸碩續分享,他認為台灣詩生態的改變,並不全然與社交媒體有關。台灣詩受關注的契機,是因鴻鴻創立《衛生紙詩刊+》,鼓吹入世精神、詩平民化、詩人參與到社會議題,故文字風格逐漸產生改變。當時《衛生紙詩刊+》發掘了一批新人,其中便包括如今吸讚量都很高的葉青和任明信。後來PPT詩壇及臉書興起,讓台灣現代詩走進大眾視野。許宸碩認為這波詩潮帶給詩壇很多新活力,風格也變得多樣,如今大眾想到的詩人也不只有潘柏霖,洪萬達的一袋米要扛幾樓〉便讓人耳目一新。


賴奕瑋亦觀察到,網路為詩帶來更多新形式,如《好燙詩刊》近年推出以聲音為發表模式的Podcast詩、線上詩壇P.D.F《力量狗臉》出版電子詩刊,配有特殊插圖及特高稿費,另也有詩人把詩作變成NFT,或以AI翻譯詩。江襄陵補充,詩的親近性及機動性之潛力也逐漸被政府及地方單位看見,如台北文學季和詩歌節會與台灣公車及捷運詩會合作,讓詩走進大眾視野。


奕瑋

「每詩」成員賴奕瑋



網絡與詩的愛恨纏綿


不過,江襄陵也指出社交媒體嚴重影響到詩的模樣。「因為FB及IG有字數及排版限制,如果寫太長,句子就會斷掉分成下一行,而且中文詩歌本是直行,如今卻被迫變成橫排,更不用説是圖像詩了,這些都限制了詩的創作。」同樣當過美編的許宸碩也分享,「當代的詩人因已熟悉網絡的節奏,大概知道寫多少句比較適合,又或是寫到哪段需要處理情感的部分,所以現在詩的節奏跟以前很不一樣,也很少出現長詩。像楊牧的詩反而難以製圖,因為他的詩很難找到一個斷點。」另一方面,許宸碩也認為單憑網絡接觸詩相對上有欠深度。「如今網絡讓我們得以在一個人還未出詩集時便認識他,但要做深度評論,還是得依靠過去的出版,一本一本把閱讀經驗累積起來,比如去圖書館根據主題或詩人來翻選集,再讀相關研究。」


但賴奕瑋也指出,社交媒體能擴闊人的關懷與想象。他查看「每詩」後台的統計數據,指追蹤者中以台灣最多,其次是香港,第三則是馬來西亞。「社交網路讓我們接觸並連結世界各地的讀者。如我曾負責有關香港屋邨與街道的主題,並就台灣的移民工文學邀請越南語主播念詩,也得到不錯的迴響,因土地、保育、移工問題等議題不分地域。」他更認為,在網絡時代,我們更應在茫茫資料海中,把值得被看見的東西過濾出來。「若問網絡改變了甚麼?可能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也悄悄改變了某一些網絡的東西。」



襄陵

「每詩」成員江襄陵



香港詩壇生態


香港詩壇生態看似不如台灣熱鬧,但池荒懸卻留意到新舊團體正在交替,如水底詩社、石下詩會等都是新興團體,「雖然接觸面很少,但上次去水底詩社的詩會便發現有十多人參與。」池荒懸表示十多年前新詩集的發佈會或普通詩會常見人數為八至九人,二十多人算是異常好的成績,但如今一些小型詩會也能聚集到十多人,《聲韻詩刊》隔月舉辦的詩會也有接近二十人出席。他也不肯定這兩三年為何參與者多了,猜測是因社會對文化的需求大了。他舉例說,石磬十多年前出版的詩集,至今仍未賣光,但如今幾乎每一本都是絕版。近年石磬較多出版年輕詩人的詩集,池荒懸認為社交媒體或有推廣作用,「這些詩人都有一定粉絲基礎,如果他們在社交媒體是隱形的,詩集未必賣得那麼好。」


不過池荒懸認為,要在香港推廣詩,還是得倚重實體宣傳:辦詩會、出詩集、辦講座。社交媒體更像是支援,如錄下講座內容後上載至臉書,或同步線上線下舉辦講座等。「我發覺人們還是喜歡實體活動,像詩會,每人來到都會讀一首詩,參與感會更強。讀詩類近表演,不能靜悄悄在家裡讀,好比你去聽音樂會,現場與線上的分別。另外,參加詩社的可貴,在於詩的交流,以及與詩友見面飲酒,這份親密感也是無可取替的。」


然而,網絡也為詩帶來新的發表形式。《聲韻》的網上平台《讀音》,既本著保育理念,同時也開拓以聲音發表詩作的形式,通常詩人會一連發表六首詩,又因網絡生態以視覺畫面主導,池荒懸也會找來藝術家配圖,目錄頁彷如IG界面一樣。此外,池荒懸也曾策劃《詩風電浪》計劃,讓詩人挑選舊作,聯合音樂人與藝術家碰撞出新作品,但他自謙「這些媒體形式也不算新穎,只不過如今我們做得有想法一點。」他也留意到藝發局如今有兩種資助,一是海外交流,另外就是網絡平台,說明政府亦有意推動網絡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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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韻詩刊》及石磬文化社長池荒懸


21世紀網絡詩(內文圖1)

蔡炎培讀詩照,取自《讀音》網站。



反市場的詩到底能否推廣?


問及池荒懸可有留意台灣一些流行詩頁以摘句形式推廣詩作,他認為編輯的視野尤其重要。「摘句是為了推廣,這是一個進入方式,可能有人讀過後,會發現裡面有一些底蘊,然後慢慢再看深入一點。問題在於,若編輯選詩是為流量而不為文學,那麼你選的詩就會越來越淺,主題也會不斷重複。在我看來,晚安詩就是為流量而做的,這樣就有點失敗。」池荒懸更稱,若是為了銷量,《聲韻詩刊》大可邀請一些詩人寫一些淺白的愛情詩,或是全本以口語書寫製造話題,「但這種推廣,又是否和我們所認同的文學一樣?其實詩有一種反市場的性質令它不會大賣,除非有特別的契機,譬如一些話題性的詩集,有媒體報導出來,就可能特別受到關注,但也不是因為詩人寫得好,而是因為那件事而已。」


池荒懸續指,香港人對詩的關注度不足,縱有好作品也難以被看見。「若以香港的人口密度來看,香港是不成正比地出產了很多出色的詩人及作品,水準甚至可以和一個台灣比較,但詩的生產不是貨品的生產,它是一個精神產物,所以不是説有好作品市場就有需求。」故《聲韻詩刊》推廣詩的手法,從不以市場接受度為完全標準。「首要是有好的文學作品,然後我們就盡量去賣去推廣,希望吸引能理解詩或願意進入文學的讀者,而不是看完爽的那種讀者。詩不是不能推廣,而是我們針對的市場本身就很小。」所以他認為,要推廣詩應從根本做起,他舉例「關夢南先生就是在做一個播種工作,在中小學那裡開始教人寫詩,可能一千個人裡,最後會有二三十個人一生都看詩,他們就是我們的目標,而他們對詩的理解也會和其他人不一樣。」


訪問尾聲,池荒懸不忘提醒筆者,香港詩的未來難以估計。「詩的發展將隨環境改變,若中港兩地的詩作可以互通閱讀,會發生怎樣的轉變?若然網路受限,又或讀者群出現轉變或消失,又會怎樣呢?」這些問題,或許更值得我們深思。




(1)林宇軒〈臺灣當代網路詩社群研究:以「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為例〉(刊登於臺灣詩學學刊第三十九期)

(2)「Openbook」,陳沛淇〈詩專題3》無「漏網之魚」的世紀:簡述數位時代的新詩流變與風格〉

(3)《遠見》雜誌,蕭歆諺〈台灣現代詩迎來「文藝復興」時代〉

(4)《上報》,廖偉棠〈廖偉棠專欄:「文藝復興」的背後 是詩的馴化〉

(5)同(1)。

(6)同(1)。每詩數年來策劃的每月主題,可略分為體式(如散文詩)、地域(如中國當代詩)、時間(如七年級詩選)、議題(如同志詩)、單一作者(如楊牧)、發表場域(如文學獎)、社群(如同仁詩選)等。

(7)同(3)。

(8)同(2)。

(9)許宸碩〈痛心詩派的誕生: 論台灣現代詩在社群網站時代的類型化現象(2011-2019)〉(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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