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不只是文學:本地詩人、音樂人、影像創作者攜手製詩歌x電音x影像MV

報導 | by  林詩雅 | 2021-09-28

8月8日夜晚,位於荔枝角的「香港工業中心」人潮漸息,商鋪紛紛拉閘,近八時,卻仍有人走入靜悄悄的走廊,坐電梯到7樓的「貳叁書房」,出席一場由《聲韻詩刊》主辦的詩歌活動:「詩風電浪」播映會


在寸金尺土的香港,租借場地舉辦文藝活動實屬不易。「貳叁書房」的空間雖然不大,但整潔敞亮、氣氛恬靜,小巧的投影機放在中間,兩個白色的音箱擺放在兩側,虛畫出邊界。三十多位觀眾圍繞著貼在玻璃牆上、約二十寸長的投影幕而坐,快坐滿整個開放式設計的展演空間;書房更是由三位二十歲出頭的店主獨立經營,在這個動盪的時代裏,這種自由的空間彌足珍貴。


是次播映會展出7首詩歌MV(Music Video,音樂影片),創作圍繞香港本地詩人曾淦賢、鍾國強、李嘉儀、黃潤宇、吳耀宗、璇筠、梁匡哲的新詩作品,聯同下列音樂人和影像創作者:ASJ(電音)、姚少龍(電音)、楊俊(電音)、Crystal Bug(影像)、Neo Yeung(影像)、Skene Milne(影像)、鄺惠怡(影像)、池荒懸(影像、電音)。


平常只有「文青」才喜愛閱讀的詩,竟與電子音樂組合,更配上畫面,這三種藝術的跨界合作,於香港並不常見,觀眾亦不免疑惑。問及播映會策劃人、《聲韻詩刊》的社長池荒懸為什麼會想到把詩、電音、影像結合,他笑說:「因為這才好玩!」


新詩、電音、影像跨界合作 冀打破大眾成見


「詩風電浪」的靈感源自於《聲韻詩刊》旗下的《讀音》。《讀音》於2019年開始,邀請不同詩人到錄音室朗讀他們自選的詩作,把詩化作聲音,並把聲軌上載至《讀音》網站,公開展示及保存香港的詩。池荒懸同時是《讀音》的策劃人,他有感香港經歷過一段寫詩的「黃金時代」,「因為我們不必為誰服務,也不必怕寫了不該寫的東西」,他直言:「從來沒有人敢說它不會突然終止」,他因而思考重新該如何有效保存香港的詩,利用網絡保存詩歌便是其中一個方法。


而且,池荒懸指出詩歌不純粹是文字符號的組合,還可以用聲音來呈現當中的「詩意」。他也愛玩電音,於是生出結合詩和電音的念頭。「詩風電浪」的7首MV中,不少音樂人把詩人親自讀詩的聲軌加入電音,例如《各各他山》中讀詩的聲音正是詩人曾淦賢。


詩不只可以看,還可以聽。曾淦賢認為詩與聲音息息相關:「寫詩正常就是你自己的聲音,即是建構一種你自己常用的聲音,或者語言。平日,你一個人寫詩會有自己的節奏、說話的節奏。如果你想得比較多的話,你會設計聲音的快慢、大小、它與什麼聲音相似,所以我覺得寫下來的時候,你就算不用口讀出來,你看的時候,也會在腦裡把詩讀出來。」


為《各各他山》、《罪河》製作電音的音樂人姚少龍則認為詩和電音十分相似。曾任職於《聲韻詩刊》、幫忙舉辦活動的他,說起詩來仍興致勃勃:「詩歌那種抽象,是通過文字的意象和節奏流動,構成詩的感覺。」他指出電子音樂擺脫了使用普通和弦或旋律這類型傳統西方音樂的創作方向,改用電子生成或現成的聲音,「電子音樂是通過不同節奏的組合、和不同聲音的結構,形成一些比較抽象的感受」,這些聲音聽上來不一定合邏輯或具實質意義,但通過不同抽象的聲音,帶給觀眾一種特殊的體驗,與擺脫舊有結構、形式自由的新詩相近。


「以往(為詩配樂)的做法就是找一個人彈琴,然後(詩人)在那裏唸詩,我以前做過。但是那種感覺、那種音樂是比較傳統的、比較抒情,它很明顯是古典、抒情的風格,未必適合一些比較前衛或者比較新穎的詩歌創作。反而電子音樂再加上詩,比起拿鋼琴、或者結他出來來幫一首詩配樂,會比較合邏輯。詩處理意象一向比較大膽、跳躍,可以涉及很多、不同的題材,那當(詩裡面的)情緒也不單純是抒情或情愛式的那種情感,可以是一些很極端、很痛苦,或是一些很內在的、誇張的、或者一些深邃一點的情緒,這些情感就不可以只用結他和鋼琴去做(配樂)。」


姚少龍曾就讀浸大音樂系,在學時創作傳統音樂,大學畢業後轉而學習以電音作曲,他解釋:「電子音樂走到現在,已經不只是很純粹地用來跳舞的,也有很多類型、不同風格的實驗。電音和詩歌這兩種媒介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遠,其實他們滿相似的。」


為《各各他山》、《罪河》製作影像的Eric(Crystal Bug)平日是現場表演和樂隊的VJ(Visual Jockey,影像騎師),亦通曉電音創作,他認為這種組合並不奇怪。四年前,他曾為同為《聲韻詩刊》主辦的「聲韻詩歌生活節」擔任VJ,當時的詩歌節邀請了樂隊在現場表演電音,同時詩人在旁讀詩,Eric指出音樂和影像的組合十分常見,再加上詩歌的話:「會再多一個化學反應」。


「大家覺得詩一定是文青的事情,電音就一定是落夜場(Clubbing)的東西。大家對那個的想像是比較狹窄的。但是我希望不同的媒體可以互相影響,讓(大家對)不同媒介可以多點想像。譬如說,香港主流娛樂文化也是非常狹窄的,所以也沒有人看《香港電視》,雖然現在好一點。」


詩人、音樂人、影像創作者通過作品交流 展現對詩的多重詮釋


在整個創作過程中,詩是創作的基礎,由音樂人自行選擇詩,製成電子音樂,最後交到影像創作者手上,根據詩和音樂來製作影像,詩人、音樂人和影像創作者不一定有溝通過,彼此未必清楚對方的想法。對於《各各他山》的MV,曾淦賢第一個印象是「有點疑惑」,「因為在看之前,我完全不會知道究竟他們想做些什麼。而當中整個過程,我們是沒有接觸過的,即是和Crystal bug也好、姚少龍也好,是沒有接觸過的,所以直到真的可以看到那條片段,一看的時候就會想,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即是他們做的方法、他們怎麼閱讀我的詩,或怎樣詮釋。」


「先說聲軌,他有處理過那段(讀詩的)聲音,到(聲音的)後段,他調整得比較多。音樂去到中後段是有些爆發的,我就會想,他這樣做的原因,和他的意念是什麼。影片也是這樣,因為他製作的那段影片,去到後面的變化幅度比較大,我就在想,他們是不是覺得那首詩(的情感)慢慢推進,有一種爆發:一些比較壓抑的東西釋放出來的感覺。」


雖然他形容自己在寫作時會陷於抑鬱的狀態,情感維持沉重、壓抑,但他並不介意音樂人和影像創作者對作品有另一種詮釋:「我覺得不能說是『曲解』的。就算是我、作為一個作者,可能過一段時間、或在遇到不同的事後,回看這首詩,也會有一些新的理解。所以我覺得是很自由開放的,我不覺得很原教旨主義,我這樣寫,他一定要這樣解讀。」


「溝通了就不好,我覺得溝通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就是大家溝通了、清楚一點,好像比較好玩;另一個就是你很害怕別人不明白你的意思,大家要預先溝通。但是可能我這個人是這樣的,覺得保持距離比較好,大家做自己的事,即使相沖了,反而更加有趣、有意思,如果認識了,反而就不有趣了。不接觸就是最好的不干預。」


姚少龍也抱同樣想法:「如果這是一個集體創作,三個人要很頻密地開會,你和其他人之間會有很多火花,但是也會有很多掣肘。因為在溝通的過程,牽涉到其他創作者的時候,自由度就會沒有那麼大,可能是有什麼位置你是想順從其他創作者、有什麼位置是你想做自己的的創作,可能你又要得到其他創作者的同意。如果三個人各自去創作的話,有些時候你反而不會刻意地想究竟那個詩人、或者影像那個人他會想做些什麼、在想些什麼。你反而有些覺得,是不是應該在創作的時候忠實地呈現自己對作品的理解,而不是去詮釋、或猜度作者的感覺、或者意見。聽上來會有衝突,但是如果你不跟隨原本作品的主旨的話,(創作)空間就會變大了。」


他承認曾想找詩人聊聊詩,靦腆地說:「我試過在Facebook加詩人做朋友,但是加完朋友之後,我又沒有主動跟他聊天。有點passive aggressive的奇怪moment。」


曾淦賢的《各各他山》和李嘉儀的《罪河》的宗教意味重,當中一些字眼艱澀。與較熟悉詩的姚少龍不同,Eric坦言自己不擅長文字,自嘲是用一種「很小朋友的形式」解讀整首詩。他也曾直接詢問《各各他山》MV的音樂人姚少龍有關其音樂設計的概念,但最終決定不受姚少龍影響,僅僅通過感受姚少龍的音樂自行創作:「姚少龍他做的音樂,比較像氣氛音樂(Ambient music),會有鼓點和貝斯墊底,那個感覺是很森林的,有一個很遙遠的感覺。加上因為詩的名字是『各各他山』,和耶穌在聖經中被釘十字架的故事有關」。因此他利用地理座標網(Geographic line)設計影像:「一些山河一樣、波浪形的東西,做的感覺就是相對虛幻一點、不是那麼實在的東西」,帶有死亡和靈魂的意味,並特意設計作背景帷幕(Backdrop),旨在「留白」,留給觀眾多點想像空間。


詩沒有標準答案


姚少龍認為詩沒有絕對的演繹方式,即使三方在創作過程中沒有直接交流:「有沒有很離題萬丈呢,其實是沒有的」,他語帶興奮地說:「他(Eric)製作了一些地理線條、線和點,我不覺得是離題的,而是將它虛擬化了,把它帶到另一個維度,我覺得是有驚喜的。」


他也不希望觀眾在觀賞作品時追求一個答案:「(香港人)基本上一星期中有六日要上班,下班後他要看一個演出,其實他已經不是想追求一些刺激他思考的作品,純粹是想要一些娛樂、或想要一個答案,來重新肯定他自己的一些想法。」他直言:「香港人是不是很重視追求答案?我覺得是的,因為很多人純粹是想衝着某一些他有興趣的東西,或者他在看完場刊、或標題後想得到一些東西。其實他不是想進去感受些什麼新的事物,他進入劇場、或者進去一個地方,他純粹是想從那一個演出中,合理化自己對於事物的理解。很多人看完作品之後,發現那樣事物,和他自己的理解有落差的時候,他通常會說那個是一個bad show。」


「詩風電浪」播映會已於8月8日落幕,7首MV會於9月初上載至《讀音》網站。曾淦賢明白詩歌並非香港的主流文化:「放上網之後,如果有反應的話,我覺得當然好。因為始終在香港做這些創作的人不多,會細心觀賞的人也未必多。」


「如果多了人看詩,那絕對是好的,因為其實詩不是一樣很深奧的東西,外國的話,是一種很大眾化的東西,譬如之前那套 Paterson(電影),詩也可以是一些很大眾化的東西,他的門檻其實不是很高。老實說,其實你去看散文、或小說也好,其實你也不會完全明白,沒有人說看詩一定要完全明白。」


「於香港,你一聽到詩就已經想立刻略走它,或者你不會想特別去看。Paterson(電影)它是說一個巴士司機、他自己寫詩的過程。(寫詩)理想的狀態就是思想是緩慢地沉澱,或觀察一些事情、或處理自己的感受。」


曾淦賢開玩笑地說:「詩不高雅,寫詩的人更加不是,所以它不是特別高雅的東西」。他不認同香港和台灣文學界經常強調的「嚴肅文學」,然而,「詩通常很短,但它需要你咀嚼的時間很長,它要你思考——你讀的字數當然比一篇小說要少,但是小說通常會帶着你走,但是詩就比較需要思考。大家平常比較追求一個答案,但這次你要自己慢慢去想一些事情的時候,大家就很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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