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害:細節的織布——讀梁莉姿《明媚如是》

書評 | by  沐羽 | 2019-03-19

「她的皮鞋,後來在天台被發現,對稱工整地擺著,擦得光亮,人們才紛紛說,她是那樣愛整齊而有條理的人。」

這是梁莉姿新書《明媚如是》的開首一篇,所寫的主題明確:學生自殺事件。身為90後作家的梁莉姿,儘管已經出到第三本書,但她的學生生涯才剛剛結束(更未知將來會否重返學院),在《明媚如是》裡俯拾皆是的盡是香港青年難以解決的諸多困擾:升學壓力、與父母同居、大學生活、寂寞等等。《明媚如是》裡,傷害是反覆出現的主軸,大大小小的磨擦,有的致死,有的致殘,有的使人心裡彆扭,無法抒發,唯有吃頓好的或回家打機,明日繼續社畜。

這部作品所探討的議題其實香港人早已經麻木習慣:學童自殺、家庭暴力、基層困苦、意識形態分歧……甚至可以說是,看到生厭,誰會願意空暇時候還去分擔他人的痛苦?我們連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但作為一部文學作品,《明媚如是》如何拆解、重組、上色、佈置這些「他人之痛苦」與「個人之體驗」,敲出外殼,擰緊每顆螺絲,讓香港的悲哀面目以小說呈現?


一碗櫻花蝦沾麵裡的細節展現


《明媚如是》有十篇短篇,有數千字也有長達數萬字的,主題可以粗略分為兩類:學生與勞工。再細分就可以切割成大中小學生、基層勞工、一般打工仔、兼職大學生等等,總括而言,無一不弱勢。但換句話說,無一罕見,香港這座城市遍地都是這類故事,而梁莉姿如何嘗試用她的風格,她的敍事,將這些故事說好?我的觀察是,細節的織布。

織得很細很細的句子,細至一個手勢或一個眼神,幾乎執著地刻畫一個場景裡的擺設,她都嘗試賦予意義。接下來我會分析其中一篇〈櫻花蝦〉,選這篇的原因我要先交待這部書所收集的短篇,很多都曾經獲獎或於別處刊登,得過評語,比如〈雙雙〉獲大學文學獎、〈辯神〉得中文文學創作獎、〈球賽〉得香港文學獎小說獎等等,而我所選取的〈櫻花蝦〉在別處未曾出版。當然,個人也認為這篇作品能反映出全書特色,同時亦是我個人比較喜愛的作品。

〈櫻花蝦〉寫一對情侶,明微與陳商,明微是個餐廳侍應,她饞嘴,愛偷吃,算有點精打細算小聰明;陳商是化驗所助理,基本上就在政府化驗所當苦力和清潔工,十年來打過十多份散工,有點天然呆,喜歡在家裡打機和買動漫周邊。就是一對非常普通典型的香港情侶,打工,興趣是吃飯與旅行,小打小鬧又愛著對方。故事情節也簡單,寫他們背景,寫日常相處,有日明微上班受了氣,決定晚餐吃好東西減壓,於是約陳商去吃櫻花蝦沾麵,然後再去吃甜品。

夜晚,陳商跟明微說小時候家裡養魚,他喜歡用蝦去餵魚,有次有隻小蝦逃過被吃掉的命運,躲了起來並偷偷長大,陳商很喜歡牠。但最後還是被他爸發現了,並處決了它,因它本來就應該是食糧。後來連整缸魚都被倒掉了,變成雜物櫃。明微沒聽過陳商說這麼多話,他們畢竟只是這城市裡話不太多,過普通生活的情侶,但總之,故事就在陳商講述兒時生活的平淡語調裡結束了。

非常平凡的故事,就像你在地鐵忘了帶耳機,被逼聽旁邊的情侶碎碎念,沒頭沒尾,《明媚如是》有很強烈的這感覺,城市在你面前抖落了非常小的一塊拼圖,你可以仔細觀看它本應位於哪裡。而〈櫻花蝦〉更可能是你在Facebook上看到的,類如新假期的食肆推薦裡,其中一個tag了男友的女生。而這麼一個故事,其好看之處就是細節如何經營。

首先是它的雙線,第一線是明微與陳商的日常相處,主要敍事者明微「每天早上要求陳商用文字訊息跟她互道早安」,又會拍開工的自拍照給他,平常都吃沙嗲王白咖哩豬扒飯,有時會吃好東西,因她自稱港女,可以促進香港消費。陳商作為次要敍事者,平日話不多,躲著打手遊和看Netflix,但當他被櫻花蝦沾麵激起回憶後,就滔滔不絕地講起往事,那就是故事的第二線,過往家裡的往事,咿咿哦哦講了一大堆其實大家都沒興趣聽的話。這裡所藏著的訊息是,明微是活在未來的人,她渴求是尚未吃過的食物,陳商是活在過去的人,他的人生就在記憶中那缸倒掉的魚,被父親處決的蝦裡。

一雙活在不同時空的情侶,他們相處就非常耐人尋味了。梁莉姿不明寫,卻使用了許多細節堆疊,明微偶爾會對於陳商的生活下些評價,但不直接跟他說,只用敍事者獨白對讀者說,比如「真好呢,這樣任意生活的傻小子」、「似乎天下男子都愛遊戲。她覺得沒甚麼不好,她也沒大志,只是有壓力」。後來當陳商僭越了首要敍事者位置,長篇大論地回憶時,「明微的雪糕三明治卻在另一邊融了,幾顆啡色汁液淌到地上」,這裡所反映的是明微退居二線,從開始時的快速判斷,把陳商歸類為平凡男子,可以輕鬆相處的對象,忽然目睹他轉化為一個充滿過去,自挖創傷的男孩。在這裡明微「覺得好像更了解他,又好像更不了解他了,有點似懂非懂」,無從判斷,只能靜默。故事就在這片尷尬的靜默中完結。

這不算是傳統的小說,它的結構儘管是兩線的,卻沒有重疊,頂多是兩人的自說自話。它也沒有高潮,故事平淡得像是櫻花蝦濃湯的反面,但暗湧總貯藏在他們的動靜背後——一對關係疏離的情侶,靠著食物維繫,也靠著同樣被社會結構框限得無法上游,依佇過活。這種關係看似脆弱,但總能維繫平衡。而這碗櫻花蝦就是將天秤壓倒的設計,它把陳商的過去召喚而出,讓日常無話可說的宅男成為回憶過去喋喋不休的男子。這小說最終告訴你的,就是,坐在地鐵你身旁的看似毫不有趣的人,都拖著一身難以啟齒創傷,龐大細節,但當你打開了他,他會源源不絕。每個人都可以成名15分鐘,這句話可以翻譯成,每個人都可以講15分鐘童年創傷,成為主要敍事者。


明微如是說,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明媚如是》的故事都有這種平淡氣氛,安安靜靜,細水長流,行人在走,兇險都在影子裡。〈星期天〉只寫一個行行企企的小女孩,故事所有衝突都發生在她的父母身上,但她作為無能為力的敍事者,卻知道父母二人所做的一切決定都可能改變她的人生,而最後平穩過去,暗湧依舊留下。〈群〉寫一個孤獨的大學男生,沉默寡言也對世界充滿懷疑,後來他與女友分手,是因為他無法理解世上究竟甚麼是真正重要的,而女友執著公理與尊嚴。寫起來舉重若輕,重點都用細節帶過,有時想問:這種書寫模式是否忽略了高潮的設置?

讀《明媚如是》時的一個感受,是它給我混淆的感覺——這判斷不含褒貶,因為這是梁莉姿故意為之的策略,當中的角色名稱明慧、阿微、明微、林微交錯甚至重複出現,所呈現的效果是小說人物都活在相同的家族裡,在狹小的空間裡騰挪,無法逃離。在不同篇幅裡出現的明微,有時女孩有時少女有時女人,都觀看世界的傷害,無力抗衡。所謂《明媚如是》,其實如同寫序者鄧樂兒無法解決的問題:「何以『明媚』呢」?我也難以講出到底何以明媚,可能是明微在觀看這個世界,一切如是,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不須干涉。努力還原的真實現象,刻劃至深的故事素材,它們所導向的過程就是如今小說裡的面貌:不作高潮,暗湧潛流,事就這樣成了,作者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但這部小說集始終是反映了如今香港,我們這一代的故事。在後記裡,梁莉姿寫:「我開始成為虛無主義者,無法相信一切。我搖擺在各種東西的矛盾點上,那些曖昧與流動、極端的並置與共存,這些概念都花了我許多時間與教訓才能慢慢消化掉。我無法再痛快地恨一個人,或毫不留情地憐憫某件事。」這段話反映的是《明媚如是》裡那種懸而未決,存而不論的書寫方法,在這裡小說的高潮退位了,留給讀者更多的是反思拆解「為何如此」的意味,你不再覺得在吃櫻花蝦的男子只是無聊到極點的人,也不再覺得在地鐵旁邊的人只是一無是處的打工仔。每人都拖行著故事,等待為自己進行一次細節的織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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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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