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出色的燒腦科幻片,說穿了都有今敏的殘影

影評 | by  紅眼 | 2021-08-22

無論電影還是文學創作,都最怕遇到那種天馬行空不著邊際但最終原來只是一場白日夢的故事設定。將所有無從解釋、於理不合的情節,全部往下推卸到夢的層面,當然是最低級和不道德的創作手段,夢境不是廢物堆填區或垃圾回收桶,至少佛洛伊德和榮格都不會同意。但這也表示,反過來說,其實我們很難將一個關於夢的故事說得精彩。今敏(Kon Satoshi)是其中一個說得最好,拍得最出色的當代動畫導演。


英年早逝的今敏,在其短暫的創作生涯裡,執導作品不多,四部電影《藍色恐懼》、《千年女優》、《東京教父》、《盜夢偵探》,一部電視動畫《妄想代理人》,一部短片《早安》。但沒有之一,全部都是嘔心瀝血的經典。作為日本當代動畫輸出國際影壇的重要人物,恕我老實不客氣,自今敏成名,許多外國導演和編劇都試圖抄襲(可能以為日本動畫冷門無人識),或者至少受過其啟發,因此,不少荷里活鉅資製作的科幻或心理懸疑大片,都開始充斥著某種今敏作品的味道,牆壁變得柔軟,鏡子和水面總是扮演著空間跳躍的踏板。最 Die Hard 的今敏鐵粉,要數到美國導演 Darren Aronofsky。但 Darren Aronofsky 很有職業道德,他是特意買下《藍色恐懼》的電影版權,而只是為了將其中一幕分鏡放進自己的作品《迷上癮》。所謂致敬,最完美和得體的形式莫過於此。後來 Darren Aronofsky 聲名大噪的代表作《黑天鵝》,萬人迷與心魔的黑白交戰,除了借用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故事意念亦明顯受到《藍色恐懼》的一些影響。


《潛行凶間》vs《盜夢偵探


爭議較大無疑是 Christopher Nolan 的「燒腦」經典《潛行凶間》。自《潛行凶間》上映以來,無數影評質疑 Christopher Nolan 抄襲今敏另一作品《盜夢偵探》(《潛行凶間》的內地譯名甚至就叫《盜夢空間》),甚至逐個鏡頭分析引證。享負盛名的 Christopher Nolan 沒公開承認或否認這些說法,但相信他是有看過今敏的作品,至於是否有心抄襲,如今已經無從稽考,兩人亦再沒有機會進行任何形式的對談。就在《潛行凶間》上映的那一年,今敏便因病辭世,除非跟《盜夢偵探》的故事一樣,我們擁有一部入夢儀器,派出特務潛入 Christopher Nolan 的夢(潛意識)裡,找到今敏的幽靈。


《潛行凶間》未必是 Christopher Nolan 歷來最出色的作品,但《盜夢空間》則幾乎被公認是今敏藝術成就最高,將意念運用得最出神入化的一部代表作。而且亦是今敏過身前最後一部完成的長篇動畫。故事改編自日本作家筒井康隆的同名科幻小說,筒井康隆的作品常被用作影視改編,以《穿越時空的少女》最為經典,但《盜夢偵探》的真人化電影,當初幾經波折都不成功,畢竟這個由夢與現實交錯組成,介乎心理治療和懸疑緝凶,但其實又更似電腦(大腦)駭客的科幻故事,要如何以影像呈現,難度極高,沒太多導演有信心費力嘗試,而今敏就選擇以動畫電影接下這項挑戰。


臨床治療師千葉敦子和入夢偵探紅辣椒,夢境和現實一體兩面的雙重人格,電影以此為主角,透過鏡像折射、空間扭曲,或是畫格之間的場景跳躍作為提示,技法流麗而新穎,將兩個空間不斷拼貼。而事實上,最為欣賞今敏電影改編的人,就是《盜夢偵探》原作者筒井康隆。因為今敏大幅省略了原著的文字描述,但電影並沒因而顯得粗疏,反而轉為依賴畫面、音樂和剪接等電影語言,營造空間錯摸,交代了整個穿梭於夢境和現實的懸疑故事,還準確捕捉了《盜夢偵探》於虛實重疊之間的關鍵訊息。


潛入夢境,搗賭幕後黑手的陰謀,這個主線劇情並不是今敏真正在意的地方。雖然《盜夢偵探》是一部關於夢的電影,但換個角度,其實亦是一場關於電影的夢。故事中,有份參與調查的中年刑警粉川,最初欲蓋彌彰表明了自己對電影毫無興趣,但在夢(潛意識)的層面,紅辣椒卻引導他面對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傷痕,將他作為心理治療的對象,喚醒他夢中的另一人格。原來粉川在年輕時都曾經有過一場電影夢,但最終意志消沉,選擇了成為刑警,遠離夢想。其實夢想仍然存在於夢(潛意識)之中,沒有消失,亦無法被抹走。所有記憶都會真誠保留在撲朔迷離的夢境裡,夢中景象是假的,但偏偏夢境就是真相的最後證據。


如果我們相信電影是夢在現實世界的投影,只要今敏的電影仍然留在人間,今敏和其他已經離開的人一樣,他們沒有真正死去,只是繼續活在觀眾的記憶,像幽靈一樣醞釀成電影夢,散落四周。


《天能》與《闇》:自大狂與強迫症的燒腦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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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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