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秒的高手

散文 | by  黃戈 | 2022-06-10

雖然常威宣稱「天生大力」、「唔識武功」,真相敗露之後,突然發難,高手高手高高手落場制伏常威,第一個回合卻意外落入下風,以致被包大人揶揄「出去打過啦,高手!」最初豹頭給人的形象,就是讓你一把刀、一雙手、一對雙腳,單靠把聲都震死你。如果豹頭最後打輸,也就是高手被秒,會造成一種急墜和崩塌的效果。就好像玩跳樓機,由自高空急速下墜,過程驚險刺激,自成快感。又似砌積木、堆沙堡,花一段時間由無到有,層層疊疊,最後只為著手推倒或者浪勢衝散的瞬間,突然崩解。


急墜和崩塌,不一定要表現成大樓傾倒或者人物高墜。設定上係威係勢,但情節上被突然秒殺,也是一種急墜崩塌。豹頭最後打贏常威,倖免於難,不過在其他作品,高手不幸或有幸被秒,其實好常見。例如〈環太平洋〉,我大暴風赤紅,第四代機甲,成功守衛香港七次,元帥一提起其招牌絕技「雷雲陣式」,主角立即有印象。結果怪獸襲來,不僅絕技刮痧,交手沒幾個回合,就被尾立鼠扯下頭顱而「便當」。戰鬥時間大概一、兩分鐘。雖然劇情上可以解釋,因為怪獸也會進化,香港之戰的兩頭四級怪獸,正是針對暴風赤紅和車諾阿爾法的弱點而來。但其設定之強,其敗陣之速,正正猶如自「設定」高樓急墜「劇情」地面。另一個故事來自〈洪熙官之少林五祖〉。劇情後半段,主角團不敵反派,撤回紅花亭,求助天地會。劉松仁飾演的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排場浩大,御刀而來,除了典型的大俠式登場和BGM,劉松仁本身的大俠形象也深入民心(另一個是鄭少秋,印象中)。正當主角以為有救,我們的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即使在削鐵如泥的巨闕劍加持下,當晚仍然、竟然、突然被秒。可能事變橫生,犧牲前夕,耳邊猶回旋著屬於總舵主的BGM。在一場戲內,這又是另一次急墜。


〈猛鬼差館〉的鍾發有點不同。其自稱五歲學藝,十六歲成名,二十歲因為捉盡鬼怪而被迫轉型開士多維持生計。但隊友比較雷,經常拖大師後腿,加上遇到鬼王之前,已先處理過初為鬼怪的交通警察,又惡鬥過資歷稍深的女鬼,有這段前戲緩衝,即使最後敗陣,倒消解不少下墜速度。而且鬼王本身實力不弱,後面劇情有交代,一般符咒、桃木劍都奈佢唔何。〈一世好命〉的七哥因為第一次捉鬼,並非嚴格意義上的高手。即使賽前無懼、自信,但對於七哥修為,連盧冠廷他們也不無疑問。至於〈猛鬼食人胎〉的黃秋生,也是典型隱世高人形象,不過因為事先解釋過,魔嬰一出世就「祖師爺再世都搞佢唔掂」,所以算漏小魚,魔嬰被成功誕下,黃秋生斷開兩截,慘死當場,也不算急墜。

有時秒殺是團滅,這樣又附帶一種整體結構的崩塌。「保龍一族」三位成員就是如此。電影前段,保龍一族各自展示自身絕學,鐵布衫一身結實肌肉,刀砍不傷,木撞無感;碎石腳名副其實,碎石如飲水。五形拳變化靈動,以一敵多,AOE能力最為出眾。唯獨零零發連翻一個筋斗都拙劣不堪。這場戲的原意是對比零零發武功低微,既呈現喜劇效果,也突出其專長在武器科技,鋪墊後面劇情。只是,保龍一族的職責是保護皇帝,而且傳統都是以武功見長,三位成員絕世高手的形象和設定,自不待言。團滅前夕,反派還逐一稱讚眾人專長,鐵布衫是「呼吸細密,眼神銳利,一定係橫練氣硬功嘅高手」;碎石腳「步法穩健,一定係下盤功夫非常了得」;五形拳「雙臂雄渾有勁,一定係上三路嘅高手」。一個反派講完,另一個反派還要總結多一次「保龍一族三大高手」。高手來高手去,結果,碎石腳、五形拳對上黑白無常(大家都知道是一個人,因為「大對腳喺下面穿曬崩」),二對一,非但佔不到便宜,還要落於下風,兩個打不贏一個。鐵布衫比較坦,活著才有輸出,而死人沒有輸出,所以還能反擊一兩拳,扣一下反派HP,不過最後還是慘被碎蛋。三位「高手」,戰鬥時間和暴風赤紅一樣,都是一兩分鐘就完場。比較不同的是,保龍一族近乎團滅,是一個團體的結構性崩解。

典中典是〈破壞之王〉。奔雷手文泰來,還有一眾門派掌門,被大師兄一拳一個,一腳一堆。當然,最出名還是他說出經典台詞一幕,就是那句「我唔係話你係垃圾,我係話在座咁多位都係垃圾」。根據秦沛描述,精英中心的格鬥技擊在東南亞首屈一指。跆拳道主將「雙腳靈活過雙手,可以喺不可思議嘅角度踢中對方」;劍道部主將「出劍快如閃電,威力開山劈石」;西洋拳主將「右勾拳擊出去嘅時候有878磅」。至於柔道部的黑熊,更不用說,「連續三屆連任中心傑出格鬥員」。然後,跆拳道一回合倒下,劍道部一招倒下,西洋拳使出其絕招,878磅右勾拳,但大師兄毫無畏懼,以拳接拳,正面擊破。黑熊是唯一一個撐下大師兄一擊,還有能力並且嘗試反擊的主將,即使結局一樣,亦不愧為「傑出格鬥員」。這場戲固然是為大師兄度身訂造,意在展現大師兄武功蓋世,恐怖如斯,以及世界上最強的武術——空手道(大成的中國古拳法應該有得打)。大師兄的確近乎無敵。不過,一個強大組織,一種穩固秩序,就是那個東亞南首屈一指的菁英中心,在拳腳之間,粉碎破滅。大師兄是這場戲的主角,我不否定。但四位主將被秒殺團滅,無意之中,也貢獻了一次「崩解」。除了關注大師兄,也可以由四位主將的角度觀賞劇情,那種積木被瞬間推倒的快感。〈星戰前傳〉跟雲度大師捉拿白卜庭的三位絕地大師,也是如此。大師設定,雜魚表現,這些被秒的高手,或許創作人沒有想得太多,但呈現到銀幕之上,卻別具奇怪的觀賞角度,一種自嚴肅之中形成的喜劇效果。

漫威宇宙越玩越大,除了電影世界,還有漫畫、動畫、電視劇,踵事增華。作為普通觀眾,開始沒有太多時間心力追蹤劇情發展。我看過〈鷹眼〉、〈獵鷹與冬兵〉,但〈洛基〉、〈汪達與幻視〉就沒有跟上。我知道〈奇異博士2〉提到的「西景鎮事件」來自緋紅女巫電視劇,甚至〈奇異博士2〉有很多來自〈what if〉的梗,但實在沒有追劇動力,幾年前可能會有。不過,憑藉有限認識,起碼光照會出場之時,我會覺得他們都是高手。畢竟除了黑蝠王外,其餘角色都有印象。尤其是驚奇隊長,一人團滅外星艦隊,單挑薩諾斯有來有回,大部分時間都不落下風,又能縱橫宇宙,解決蒼生苦難,實力已經無須多言。更何況,光照會眾人最初登場,是高高在上的四把交椅,就算在武俠小說的世界,這種佈置,一看就知是掌門級人物。

這個宇宙對於「多重宇宙」認識較深,也預期到緋紅女巫「夢行」手段,所以開戰之前,有持無恐,最聰明的神奇先生還跟緋紅女巫表示,黑蝠王的嘴巴可以瞬間摧毀她。然後,大家都清楚,兩位男士名副其實被秒殺,一個被封口爆腦,一個被撕裂長條。我沒有看清楚卡特隊長是否像黃秋生那樣被斷開兩截,但厄運大概難免。驚奇隊長是鐵布衫,可以稍為還擊,並且撐到最後才被破功而死。劇情發展,雖然急墜崩解,但統統都似曾相似。大師和高手們,被秒總是如此有趣。儘管,創作人員解釋,光照會那場戲是為了顯示緋紅女巫可怕的實力,不過,我總是覺得,被封口秒殺的黑蝠王,或成最大贏家。還沒落畫,黑蝠王翹手在前,嘴角兩邊微微上揚,一副自信爆燈的姿勢和表情,就被製成各種迷恩、表情包。換個角度,黑蝠王才是這個時代的主角。總有人會記住上將潘鳳,很少有人關心華雄。即使〈異人族〉反應平平,但成為表情包的主角,擁有一張迷恩,反而更容易傳之久遠,為人緊記。我就算不知道、沒看過〈比佛利嬌妻〉,但我一定看過她吼叫貓貓的迷恩。我不清楚蝙蝠俠掌摑羅賓漢來自漫畫哪一期哪一幕,但這個畫面,早就被製作成無數梗圖,長存鄉民心中。梗圖、迷恩、表情包當然也會過氣,但黑蝠王起碼展現出成為傳奇的潛力。

暴風赤紅、保龍一族、陳總舵主、精英中心四位主將,他們倒下的片段,已經不知重重複複看過多少次。我不是為了打敗他們的人,而正正是他們本身。游離安排好的人物和場景,在設定好的焦點之外,創作人員沒有控制好力度效果的地方,反而另有被遮蔽和被壓抑的風貌景緻,可以待人發掘、觀賞和追尋。未來日子,光照會這群被秒的高手,也會在上述的名單之內,尤其是黑蝠王,更是主角中的主角,傳奇中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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