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失控的多元宇宙,楊紫瓊的瘋狂進化

影評 | by  紅眼 | 2022-06-02

過去幾年,觀眾於主流科幻電影所接觸到的多元宇宙,以 Marvel 去年旗下電視劇《洛基》(Loki)所描述的「時間管理局」為例,其概念似是無數條曲線,偶爾交錯或衍生更多分支,不是說劇集拍得不好(我甚至覺得是近年 Marvel 最佳作品),但它正正暴露了科幻設定上過於扁平的問題。線與線的交匯,說穿了只是形成一個用作商業偽裝的平面概念,也就是將同一間製片公司持有的角色、故事及情節混合起來,無論是超級英雄大片還是電玩遊戲的版權角色大亂鬥,所謂的穿越都是錯覺,觀眾只不過跟隨角色來到一個拼貼、但其實在相同維度的故事空間。瑪利奧跟林克只是在格鬥遊戲的維度上相遇,蜘蛛俠(Andrew Garfield 版)跟蜘蛛俠(Tom Holland 版)只是角色重疊,但他們都沒離開超級英雄電影這個平面空間,不是一個真正的多元宇宙。


相對而言,格局雖小奇峰處處的《奇異女俠玩救宇宙》(台譯《媽的多重宇宙》更為傳神),卻試圖重新詮釋為何多元、何謂宇宙。電影的處理方式,本身就很貼近故事所引用的科幻設定,讓楊紫瓊飾演的女主角 Evelyn 以各種奇特途徑進行跳躍,繼而接通其他平行時空的楊紫瓊/Evelyn。這跟奇異博士在《復仇者聯盟》看到百多萬種可能性不同,奇異博士沒有跳躍,只是在同一維度打圈,但楊紫瓊/Evelyn 卻是一下子跳過不同故事主題,跨越文本維度。從超時空冒險、母女恩怨情仇、暮年婚姻危機、華人移民問題以至存在與虛無的哲學思辯,將幾重敘事衝突串連起來,卻非炒埋一碟,它過度瘋狂混亂,但同時極度嚴謹、條理分明,是一部真正意義上將「多元宇宙」概念玩弄於股掌間的奇想之作。


《奇異女俠玩救宇宙》:以為自己失敗,其實潛力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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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中有序的《等待貝果》


更值得讚嘆的是,《奇》展現的穿越及多元概念,沒有走向已被科幻大片玩爛的失序失控、世界崩壞等乏善可陳的集體危機,它表面上好像章法紛雜,輕重失衡,沒明確主題可言,像毀滅世界的女魔頭、倫理關係決裂的老中青三代、針對華人社群的白人精英、風光背後悔不當初的國際巨星,還有種種文本互涉的致敬 —— 包括王家衛與 Stanley Kubrick 的經典電影、華語功夫片、Pixar 勵志動畫、B 級獵奇片,將後現代戲劇名著《等待果陀》(Waiting for the Godot)變成更歡樂的《等待貝果》(Waiting for the Bagel)等等,但最終它們巧妙地扣連,亂中有序,言之有物,反而建立起不可思議的和諧關係。


《奇》不再單純消費多元宇宙這個「爛梗」去製造末日衝突,而是借助多元宇宙,描述「我」如何透過觀照其他「我」的成功/失敗經驗,彼此互助自救,也不像當下人們熟悉的那些超級英雄電影,總是推崇能力愈大、責任愈大,將犧牲一己拯救宇宙視為極致偉大,而是恰好相反,《奇》的故事主人公就是眾多平行宇宙裡 Evelyn 的最差劣版本,她的人生所有選擇都是錯誤的,並一直把她導向沒有最壞、最有更壞的結局,然而,故事不斷提醒女主角,就因為你是最廢的人,你才會擁有改變這個世界的最大動力,確是有點「大成若缺,大盈若沖」的道家意境。廢到盡頭,卻打開一個衝破虛無主義的缺口。借用楊紫瓊耍出一手四両撥千斤的太極架式,倒不只是對中國功夫片的風格戲仿。


慶幸成龍沒興趣


據聞電影本身屬意成龍主演,而且擔任故事主人公,楊紫瓊則飾演其妻子,兩位導演 Daniel Scheinert 和 Daniel Kwan(關家永)還親自走訪中國邀請成龍加入,只可惜最終並不成功 —— 慶幸如此。楊紫瓊在西方電影圈的名氣確是比不上成龍,但作為《奇》的後備方案,她卻明顯比成龍這位戲路單薄的功夫巨星更適合飾演一名橫跨多元宇宙的角色。在平行時空裡,楊紫瓊早在 90 年代演過《東方三俠》,同時又是《臥虎藏龍》的俠女,《新鐵金剛之明日帝國》的邦女郎,還是《我的超豪男友》的霸氣富婆。事實上,能夠請得動楊紫瓊主演也殊不簡單。如今的楊紫瓊不但貴為國際明星,而且身家豐厚,《我的超豪男友》裡的超級富婆角色就是她自己(要知道片中的珠寶首飾就連劇組都借不到,是楊紫瓊私伙的)。能讓這樣一位早已養尊處優享受「收成期」的前功夫巨星再度放下身段,還在戲中不顧形象瞓身演出,劇本不夠好,或缺少一點膽量都無法成事。


楊紫瓊答應演出之後,電影除了將男女主角關係對調,還有些部份是為楊紫瓊本人度身設計。故事裡,她本是一名殘舊洗衣店的老闆娘 Evelyn,人生最大難關就是報稅,即是眾多版本之中最失敗的一個,而她所仰慕的另一版本,就是美艷動人的影壇巨星,即是楊紫瓊自己的投射。由於牽涉到角色與演員本人的互相穿越,於多元宇宙的概念上還多了一重虛實交疊。而這種虛實交疊,最終又能指向更深層的另一個平行世界:當楊紫瓊代表著備受西方影壇崇拜的華語功夫電影,但 Evelyn 則面對著華裔移民族群在白人社會所面對的種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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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兩位導演很聰明地沒有將華人所身處的兩個極端圈子形容為他們的最好與最壞版本,反而結合了楊紫瓊的身世,讓電影有著一點自傳色彩。自認為是最壞版本的 Evelyn 其實有著她眼中最好版本所失去的美滿人生。貴為影壇巨星的 Evelyn/楊紫瓊,於首映禮重遇初戀情人,提到自己早就想淡出銀幕,跟對方重來一遍,結婚生子。訪問中楊紫瓊大方承認,角色不但影射真實的自己,還包括了這份遺憾。現實中,楊紫瓊與伴侶相處廿年未婚,而且基於身體問題,膝下無子,卻擁有幾位教子(godson)。對於演員生涯,她也坦言近年是有點失落,認為自己來到某個人生階段,就突然被忽視了,然後被迫「降級」擔任一些次要角色。像她受訪時所言:「男人直到 6、70 歲都可以繼續主演超級英雄,但女性就沒這個機會。」


倒不曉得是否這個意思,但在《尚氣與十環傳奇》扮演滿大人/文武的梁朝偉,今年 59 歲。楊紫瓊與他同年,而且同樣有份參演這部電影,惟戲份少得近乎沒存在感。這可能也是楊紫瓊與《奇》能夠產生更多化學作用的原因(起碼不會是成龍),由執導過好幾部 Marvel 超級英雄電影的羅素兄弟監製的《奇》,是一部明顯想要自我顛覆之作,而楊紫瓊 —— 這一位年近六十的華裔女演員,本身就是「反英雄」的最佳演員人選。它不僅借助多元宇宙產生的自我投射,為楊紫瓊表白心底話,也為從影三十多年的她帶來機會難逢的新突破,再次提醒香港/西方觀眾,過去多年總是在歐美電影飾演一些華人母親閒角的楊紫瓊,其實仍是個多麼厲害的演員。


土炮製作的技術性勝利


楊紫瓊演得出色,飾演其丈夫的關繼威同樣叫人眼前一亮。由於角色本身打算邀請成龍演出,關繼威於戲中的造型亦故意打扮得有點像成龍,還以腰包為鞭,表演一場跟足成龍功夫電影的雜耍群戲、鞭鞭有力。不過,他的模仿對象不只成龍一個,另外還演繹了多重人格/角色,包括《花樣年華》的周慕雲(梁朝偉)。一名演員能夠同時扮演成龍與梁朝偉,而且不是諧趣惡搞,是兩者皆見神髓,實在驚艷不已。


關繼威的電影作品不多,儘管他是童星出身,早於 80 年代參演過《奪寶奇兵》,但我看過的亦只有廿年前他跟鄭伊健主演的《無限復活》,對其演出沒太多印象。沒想到他能從頭到尾不落下風,既不是楊紫瓊的陪襯,還處處顯露了懦弱小男人柔而不廢的可愛之處。必須再說,慶幸國際巨星成龍對此片看不上眼,他的錯誤決定,最終成就了這部電影最好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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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幾年前看過兩位導演揚威辛丹斯的瘋狂之作《救你命 3000》(連同男主角 Daniel Radcliffe 剛好是 Daniels 多元宇宙)其實已經印象深刻,而《奇》更令人愛不釋手的原因,除了整體水準遠在前作之上,還在於它保留了獨立電影人的惡趣味(例如對屁眼的迷戀),帶著一種高手在民間的感覺。與 Marvel 科幻大片高達數億美元的預算相比,《奇》只有 2500 萬美元資金和短短八周的拍攝時間。但再一次證明,憑著出色的劇本、精明的執行能力以及演員的全程投入,土炮製作規格都可以技術性擊敗重金打造的超級英雄大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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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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