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大挪移:如何將《倚天屠龍記》拍成一部《精裝追女仔》?

影評 | by  紅眼 | 2022-02-17

爛片賀歲,是每一個農曆新年的傳統,但今年礙於疫情,再沒有那些是是但但的福祿壽 TVB 台慶鉅製。行蹤不明的一眾大台演員,到底去了哪兒?答案是全員北上,走到光明頂。打開王晶磨劍廿九年,捲土重來的 2022 版《倚天屠龍記》,便見明教群英一字排開,左右逍遙,紫白金青,還有超齡教主張無忌。除了本身就是外國勢力的紫衫龍王,人才濟濟的 2022 版明教,幾乎都是 TVB 的舊人馬。


王晶執導,邵氏有份投資的《倚天屠龍記》,據聞斥資超過三億,最終「淪落」到只是在內地串流平台上架,而且劣評如潮。都算是從哪裡跌低,就在哪裡跌得再低,因為王晶早在 1993 年拍過《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由李連杰與張敏、邱淑貞、黎姿三大花旦主演。明星陣容,票房慘淡,但憑著張敏(趙敏)回眸一句「想救六大派,嚟大都搵我啦」,電影意外成為了九十年代港產片的經典對白。張敏(趙敏)所說的大都,像個冰遠不能抵達的國度,事關《魔教教主》票房不理當,片商止蝕離場,王晶連續集都拍不成。


要知道原著之中,趙敏叫張無忌到大都救人,表面上是一封挑戰書,實則兒女情長,是她心裡已有張無忌,想把對方留在身邊,只是死要面子,非要張無忌主動找她。結果趙敏好不寂寞,王晶開了一張空頭支票給觀眾,讓張無忌爽約廿九年,遲遲不見人影。直到當年的黑歷史變成今日的集體回憶,王晶才翻出舊作重拍,而且一口氣拍了兩集:上集《倚天屠龍記之九陽神功》算是《魔教教主》的換人重製,下集《倚天屠龍記之聖火雄風》則是當年胎死腹中、傳說之中的續集。張無忌終於履行「大都之約」,不過對於像我這樣的老影迷來說,實在景物依舊,人面全非。說好了的張敏(趙敏),如今變成照著經典對白重讀一遍的 Janice Man 文詠珊,感覺已不可同日而語。


JM 有沒有演技與氣質,見仁見智。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珠玉在前,歷年演過趙敏的當家花旦實在太多,張敏、葉童、黎姿(黎姿同時又在《魔教教主》演過周芷若),還有汪阿姐。不過鄭少秋版《倚天屠龍記》年代久遠,我是真的沒有看過。JM 很難超越上一代的經典,但同樣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JM 的同場對手,只是兩個秀色可餐、演技平庸的晶女郎雲千千和邱意濃,史上最乏味的小昭和周芷若。試想想 1993 年張無忌,起碼要陷於張敏、邱淑貞和黎姿的懷抱之間,那才算是意亂情迷。單以演出而言,近年轉戰內地的 JM 就算收起了精湛的港式英語,都可以 hold 住全場成為焦點。


不過,實情剛好相反,JM 似乎是歷代趙敏之中最失寵的一個。名義上是第一女主角,張無忌的最後真愛,不但在宣傳海報上被客串演出的甄子丹和古天樂比下去,前後兩集四小時的故事篇幅,趙敏出場的部分總是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而且鏡頭一直不在她身上,反而兩位晶女郎就有許多無無謂謂,假裝內心戲澎湃的特寫鏡頭。只能說,張無忌愛的是趙敏,無奈王晶眼裡,還是偏愛他的晶女郎。當年的張敏(趙敏)就是他最愛的晶女郎,但來到 JM 這一代,總算等到張無忌,卻贏了真愛,輸了戲份。


舊酒新瓶的《倚天屠龍記》,作為賀歲片無傷大雅,嚴格來說則遠遠未達合格水平。選角固然是有問題,但演員太老、唔夠靚,或是特技太流,造型太似 Marvel 超級英雄等等,都不過是其次,至於去歷史政治化的處理,作為一部具有中國特色的武俠電影,已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但在審查門檻拾級而上的今日,就連散播、煽動仇恨的言論都要清洗乾淨。但偏偏這就是金庸筆下《倚天屠龍記》最關鍵的劇情。當年張翠山與殷素素被六大派逼得自刎慘死,殷素素臨終前叮囑兒子張無忌,要將這些偽善的小人全部記住,慢慢等著,將來找他們報仇,要一個都不能放過。還記得在吳啟華版(即 2001 年無線電視版),米雪就將這一幕演得相當悲壯與狠毒。但來到 2022 年的王晶重製版,劇情明顯為迎合政治主旋律而大為改動,譬如殷素素居然不是當場自刎,還要反過來勸兒子冤冤相報何時了,長大之後別為父母報仇。豈止不是魔教妖女,簡直是以德報怨、正面人物的典範。


四小時的前後篇電影,將情節大為濃縮本乃無可厚非,但令觀眾(尤其是金庸書迷)哭笑不得的是,相隔廿九年,順應時代氣候的電影改編,只是將原著所有尖銳的機鋒磨平,把人性陰險、政治計算、名門正派之間的勾心鬥角,都避重就輕略過不談,卻把藏在金庸小說裡最 cliche 的一面放到最大。最終就變成一部淺白扁平的愛情動作片,一個秒懂九陽神功、武功蓋世,卻只是專心溝女的張無忌,周旋於三個努力撒嬌、妒忌與爭寵的江湖女子之間,還似乎樂在其中。


事實上,當年殷素素都猜到兒子生性風流,遺言的後半段就是叫他提防女色,因為「愈是好看的女人愈會騙人」——這一段都完全刪去不談,難怪林峰版張無忌情場得意,卻無大志可言。


「你這一行有三美相伴,艷福不淺呢。」張無忌帶著三個女主角到冰火島找義父謝遜,趙敏笑他盡享齊人之福,不愁寂寞,或者是整部電影最應景的一句對白。改寫了媽媽的話,忘記了仇恨,看不見政治紛亂的武林巨星,除了談情說愛,好像就再沒什麼作為。


畢竟是王晶,其實都只是一部武俠版的《精裝追女仔》。


只賣IP,當 marvel 拍的武俠片——談王晶新版《倚天屠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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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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