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蘇苑姍《一個可以活下去的世界,是可能的》:編者前言、序、後記

其他 | by  香港文學館 | 2021-07-08

編者前言

蘇苑姍生於一九八七年,是一位青年作家,畢業於浸會大學中文系,此前曾出版過一本詩集《我這樣回答自己》,並曾於《蘋果日報》、《微批》等地發表書評。蘇苑姍從小學時開始惡疾纏身,定時便須入院輸血。二零一八年初時她病情稍有好轉,在文學館上班,與文學館上下都有感情;並因她的創作及評論才能,也邀她加入文學館的媒體「虛詞.無形」編輯部。但在二零一八年六月之後,她的病情又有反覆,強撐了一兩個月後,終於無法上班,又回復到經常進出醫院、不斷做手術的日子。

蘇苑姍的文學創作及評論能力,備受到前輩作者如潘國靈、朗天、李智良等的肯定;她在「虛詞.無形」刊出的文章,皆文字精巧,具嚴肅藝術高度,且因是靠孤絕內心中最深刻的力量寫作,常引得不少讀者共鳴迴響。在病情反覆有時惡化的狀況下,我們知道蘇苑姍連簡單的寫作甚至閱讀都逐漸變得十分困難——我們簡直無法想像,需要多大的信念、毅力和堅持,才能在這兩年中,完成這份《一個活下去的世界,是可能的》的六萬多字文稿——這份文稿,交到我們手上時,已經十分整齊可用,絕少錯別字與病句,就像當時蘇苑姍工作的桌面一塵不染。書中只有章節和部分小題為編輯所加,書名與章節題目都擷取自她的文字,希望儘量呈現原貌。這裡的文章,容或散碎,文字依然平實而精煉,處處透出對生命深沉的思考與堅持。她所面對的一切,只須白描都已見到生命的沉重與殘酷;而她更一再展示想與更大的世界連結的意志——一種迎向命運而又不斷反抗的意志。彌足珍貴。

我們希望,出版這本小書,可以對蘇苑姍無比的毅力和出色的文學水平作出肯定。文學館本身並不富裕,很少能自資出版書籍,我們為出版此書作了小小的籌款,在扣除出版成本之後的捐款餘額將全部捐予蘇苑姍。在此我們感激JANET女士、書寫有時、蔡元豐先生、見山書店、Eric等善長的支持。在過程中,編輯、校對、設計排版的諸位人員,莫不傾力以赴,願蘇苑姍可以接收到友人與世界的愛,以更動人的方式活下去。

二零二一年七月六日

一個可以活下去的世界,是可能的




兩年半。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說甚麼,只是想著,是時候要寫出來,看能否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甚麼。

不斷反芻過去種種,無時被挑起的情緒,漸漸,好像更實在,也更虛無,如一道微弱而坦誠的光。

有時,要讓他人了解自己曾有的生命風景是非常艱難的,但有些東西就是這樣過來了,有些東西就是你覺得重要就是重要的了,一個很珍視的作家告訴我:寫吧,有意思的,過程中有所累積,便有所得力。

被某種東西連續擊打,某種幾乎不受制止的外力。想著,我的生命中好像永遠無法做有用的事,永遠不著邊際,永遠無所事事。每當我覺得可以站著的時候,總是又有一些甚麼要從我背後蓋過來,急、快、傾瀉,注定逃不了的。塵埃落定,又落定,生命已經被壓得好擠好擠,但時間繼續,生命也繼續,即使寫不下去,我是否能給自己創造一個活下去的欲望,並甘於受困在這個被稱之為命運的詛咒裡?而這,又可以當作一種延續的生命嗎?

影影綽綽,愈想愈覺糊成一片。確實地去看,持續地去想吧,長成一個可以承接一切的生命。這樣,無論前面如何,至少我還可以朝向,可以義無反顧地走去。

我想,這也是我給自己的,一個必須張開眼睛的理由。

***


如今我又多活了。好像說來說去,都只能回到自己最初的動念。

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說:「寫作並不是敘述故事。是敘述故事的反面。是同時敘述一切。是敘述一個故事同時又敘述這個故事的那種空失無有。是敘述一個由於故事不在而展開的故事[1]。」

直視自己遭遇的所有事情,包括死亡。努力了十多年,當生命一旦震成碎片,我所懂得的,原來不過是它的靜止。


疼痛。有時,我不清楚現在的痛到底是來自哪一件事。一個永遠弄不懂的謎,黑洞一樣,內外彼此吞噬,在裡面,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可是那擺盪的力道之大已用盡力氣來抵住,太痛了,卡住了,無法走向下一步——而明天太遠。

感謝並一直記得這句話:「要令自己強大得能寫下來。」

我其實不明白「能寫」其實意味著甚麼,以至這話本身的意義,只是裡面的甚麼好像被叫醒了一下,然後有一刻,覺得再也不能不去抵抗,那一連串他所留下的問號,然後明白,艱難時,人大概是要透過蓄儲力量去安住自己,而每當我在鍵盤上反覆敲字,也總有一種深沉無名的壓力。

河流不能被堵住,必須不斷流動,像渡越一樣——撞向整個黑暗──那些最深層的,生與死之間的,以我不願意的方式。

***

某種東西破裂了,某種東西打開了,任性地,我只夠力氣做想做的事。
發生了太多太多,能說出來的只有一點點。
會是無謂的困獸之鬥,或無意義的掙扎嗎?
但我只懂這樣寫,寫下,就是落實。
渡過去,不要死。


***

能量離開身體,就是死亡。


這是我此刻對死亡的定義。

忽然有此覺悟,並記住這樣的念頭。

***


「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無人聽見,會發出聲音嗎?[2]」

問的關乎存在,也關乎我對這個世界的疑問。

二零一九年六月,香港進入漫長的黑暗,面對這樣的周遭,自身一切變得無足輕重,我的經歷或感受,那種需要說出來的內心騷動,顯得難堪地瑣碎,寫著,愈覺得慚愧,於是便收起。

六月飛霜,跟生命一點一點的失之交臂。也許,在一個更大的世界,書寫,就是在矛盾中穿梭,而這種搖擺——(選擇)繼續活著,就是我所能作的最卑微的抵抗。

***

[1] 〈黑暗團塊〉,《物質生活》

[2] 古老的哲學謎題。問的是存在有意義嗎?存在/不存在,不是一樣嗎?
有點像「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關?」的提問



後記

這些文字是一直以來寫過的一些斷片,是二零一九開始著手整理的。始終懷疑寫的意義,也不知是為了甚麼,然而覺得是「完成了」,完成了才懂怎樣走下去。或許為的,只是一次一次的自我確認,確認那些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我們在乎的東西,而我們無法與之割裂。


如今總算完成了。盡力了,只能做到這樣子,很多自己的碎片,記憶的渣滓一樣。如果它值得出版,大概是因為我曾目睹過甚麼,然後嘗試去說出,那其中有的,一點執著。

感謝小樺,感謝文學館,感謝呼吸的時光。在我撐不住的時候拾起了我,讓我知道前往的方向,並願意出版這書,心中感激,言說難盡。
感謝我的家人,尤其我的家姐,每個接住我的你們,我們已經走過了好多路。
感謝你。梓豪。你的「不在」在我身上慢慢轉化成另一種「在」,那是你留下來的,無所不在的,生之力量。

生命委實不易,都不知該說甚麼。如果可以,願這書可以成為一點「過後」的力量,在困難當下互相支撐,莫失,莫忘。

二零二一,若問未來如何,更應比任何時候更加相信(至少我願意這樣相信),走下去。正是因為我們活過,且已經走到這裡了。


蘇苑姍《一個可以活下去的世界,是可能的》
出版社:香港文學館
出版日期:2021年7月
預購:https://bit.ly/3AA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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