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說好的世界末日呢?】77天末日隨想

散文 | by  陳炳釗 | 2019-12-19

1.

我從地鐵站擠出來,走在馬路中心,無意識地隨著人群前進,時間已是黃昏六時許,天色開始轉黑。我記得當時好像還有點雨,或者剛好下過雨,路面有水。人群安靜地前進,一路暢通無阻,偶爾有人喊起口號,響起零星的和應,然後,四周的街道又沉進濕翳的空氣裏。這條馬路很多人都曾在沸騰的吶喊聲中走過無數次,每一個街角和燈位,都摺疊著群眾的集體記憶。我走在電車軌之間,想起小時候每天坐電車上學放學,都會執拗地選擇坐車頭或車尾,看街景在眼前慢慢逼近或者徐徐遠去,在沉悶的上學路上尋找那少許的樂趣。

然而,我清楚知道那一夜自己走上街頭的原因跟這些都不相關。我只想留住一個最後的畫面。翌日早上,我坐飛機離開,後來才知道當天晚上在街道之下,城市的另一端發生了一宗恐怖事件,人們形容那是像末日般令人顫慄的暴行,但我的記憶只停留在那天晚上微濕的路面上。


2.

I 城市中心很細小,幾乎沒有街道可走,但我仍然按耐住心情在井井有條的街區上蹓躂,在安詳恬靜的河岸漫步,閱讀著香港友人傳來的訊息,有時會覺得自己是世界末日後的一個倖存者。


3.

我從沒認真去想過甚麼是世界末日。我讀過最接近世界末日的故事是一個關於海的故事。一個燈塔看守人和他的兒子有一天發現海正在死亡。海死亡的方式是從遠方開始一塊一塊地硬化,變成不再流動的大理石。看守人父子心急如焚,四處奔走想要營救海,最後在明白到一切已無法挽回的時候,二人走到最後一塊未凝固的海前,縱身一躍,與海同滅。


4.

那對父子跳下去的最後一小塊海,在我的腦海裏是圓的,跟我童年的惡夢裏出現的圓一般大小。從四、五歲開始,我不斷發著同一個惡夢。在夢中,我站在一個熟悉的街角,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那裏離家不遠,但回家的路上卻佈滿密密麻麻的大「窿」,一個一個緊密地在路面上延綿不絕。在夢中,我絕望地蠕動,嘗試繞過那些大「窿」回到家門。


5.

離港前我一直在構想一個新的劇場創作,關於街道,我渴望在舞台上以最真實的紀錄劇場手法,展現上世紀初位於中區海濱的一條小巷,那裏埋藏著鮮為人知的大英帝國航運史、開埠殖民故事、中環的百年變遷以至回歸以後的所有亂象。我會恪守蘇珊‧桑塔格的名言,把整個宇宙壓縮成一條小徑,把所有的回憶、童夢、默想、行動,像構築精細的城市模型,通通都放進這條幽閉的小巷之中。我為此意念而瘋狂著迷,在四、五月之間梭巡於中區的大街小巷,努力編織線索。但隨著抗爭運動在六月爆發,我的構思便無法再前進,我開始聽到內心有一把聲音不斷跟我說,過去的時間軌跡無論有多麼貼近真實,也無法穿過橫亙在眼前的當下,你的構想只會像是一條伸向斷崖的公路。你的戲劇將無法上演,你的人物只能蒼白地自說自話,在動盪不安的年代裏劇場將會變得黯淡無光。


6.

I城的天氣很冷,我愈來愈頻密地走到河邊,我坐在河邊,開始想像末日,街道死亡以後,城市只有河流,河水在橋下流過,緩緩流向遠方的山野。一切是如此安詳,恬靜。


7.

我記得千禧年來臨的時候,有一晚我與友人在離島深夜上山看星,談了一整晚未來。她相信未來會出現很多科幻故事,我卻相反,我說萬福千年的時間單位太龐大了,我們的想像力在巨人般的新世紀前簡直抬不起頭來。然後,新世紀轉眼過了快將二十年,現在人們已經熱切地談末世、末日、Now or Never。是的,我得承認我錯了,一千年太久,只爭朝夕。為甚麼世界末日是如此流行的一個題材?因為它可能是最乖巧的逃脫藝術,當未來也成為過去,人們便可從當下逃脫出來。


8.

我在一個不在河邊卻叫做RIVERSIDE的劇院裏看戲,聽著一些熟悉的台詞:一百年後,人們的生活會變成怎麼樣?……我心想,這些充滿感傷的台詞不知不覺間已經在舞台上邁過了一百年。我感觸讚嘆它的優雅它的永恒之外也很抗拒,究竟這些台詞還要伴隨我們多久?是否要一直到世界末日?人們在黑暗的觀眾席裏默默流淚,但一走出劇院,卻對改變世界的訴求視若無睹。


9.

我的末日意象隨著時間在滋長:

……未來的城市已沒有街道,只有河流。街道被河水淹沒以後,會有新的物種出現。城市覆亡之後新政府會安排新市民進駐。新市民會誕下新市民,然後,有一天,新市民中一個好奇的女孩會潛入河水中,尋找那物種演變中的斷層的線索,然後,她會發現水底下淹埋了一條又一條的街道……


10.

冬天來臨前我被拋擲到D城。一個從往昔300萬人口銳減至70萬的城市。寒冷的氣溫,肅殺的街景,把這個曾經是上世紀美國的工業重鎮,鑲嵌在一種荷里活式的鏡頭之內。

D城的市中心聳立著眾多如巨石圖騰般的摩天大樓,遊人需要抬頭仰望才能看到全貌。但若仔細看清楚,你會發現不少樓層的窗戶已破爛,甚至有些大樓整座被圍封起來。離開市中心,你會看到工廠區的樓房成群的被棄置,就像中國城市裏常見的爛尾樓;進入民居地帶,則不時會碰到一排連接著一排的廢屋、破爛的商店、在風中搖曳的招牌。然而,最荒涼的景象仍是在街道,行人路上不見行人,到處是露宿者和乞丐,只有巴士總站和酒吧門外,才能見到三五成群的人。

在頽敗之中,這個末世之城原來曾是黑人武裝反抗白人的根據地,在近代又因為暴動和種族衝突而經歷過多次衰退。一位能量澎湃的黑人導遊站在街頭充滿自尊地向我們訴說D城抗爭史,我望著那些經過仕紳化之後平平無奇整齊亮麗的大街,內心無比激動,彷彿自己也終於潛進了河水下面,看到一些更真實更浩瀚的東西。


11.

I城的冬雪今年來得特別早,未到十一月,已經厚厚的覆蓋著河的兩岸。第一場冬雪後翌日,我在一群中國留學生前演說,關於香港抗爭與生活日常。有兩個中國留學生組織原本要在會場內發動示威,但最後給校方擺平了。據說是用了中國式方法,警告學生一旦違反校規有機會被取消學生簽證。不過,沒有示威,中國留學生還是來了,坐滿了整個會場,但都很克制。他們看來對演講中生活日常的部份並不感興趣,質詢的都是國族身份和抗爭對錯問題。我記起兩年前有一位港漂女孩告訴我,她喜歡香港,因為香港是一個有街道的城市。於是,我問群情洶湧的中國留學生,我家住中環,你們聽過中區有個具有包浩斯建築風格的中環街市嗎?誰知道它背後的故事?


12.

離中環老家不遠的路面上,有人擺設了仿如五行八卦的磚竹陣;我的母校變成烽煙四起的戰場。我在兩個壁壘分明的舊友群組中讀到截然不同的訊息。從留言數量、速度和語言色彩判斷,兩個陣營的情緒都在急劇升溫。我的天堂,即是你的地獄。但當更可怕的日子真正降臨,那時候人們將會發現連這條界線也不再存在,因為到時所有人都同樣置身地獄。


13.

一位女作家在文學班裏說,作家只能寫已知的東西,所以她寫過去,寫自傳式的故事,未知的當下,作家很難介入。她是我最敬佩的其中一位作家,我心想,她應不會寫世界末日。


14.

齊澤克在《活在末世》裏提出面臨末世的五種情緒/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撤退。這五種情緒或狀態的先後次序因人因地而異,但無人可以倖免。


15.

回家的日子臨近,駕車載著我們穿州過省的R,在最後一次接送我們去購物後回程的時候,在方向盤前忽然興致勃勃地說,所以,明年我就會讀到你們每個人都在寫I城的作品了。


16.

今天陽光明媚,把窗前的積雪融化成片片薄綿。據說在天氣清朗的時候,在外太空也看到地球上的城市。我再一次走到河邊,嘗試預習一下再次走在街頭是怎樣的一回事。


17.

兩天之後,我看到滿街的磚塊,被燒焦的車輛,一切都熟悉不過,就好像一早寫好的故事,只是你無法肯定,這只是開始,還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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