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一貫道——以《雷峰塔》作觀察

書評 | by  江俊豪 | 2023-09-13

在中國,既無「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的悲劇,也無「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的喜劇。

——錢理群,讀《再論雷峰塔的倒掉》


錢理群在〈雜文十六篇〉寫下上述觀點(1),魯迅的原文為:「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所論是民國十三年(1924)發生的雷峰塔坍塌事件。雷峰塔的塔磚因盛傳有「辟邪」、「宜男」的作用,吸引當地人頻繁地進行非法盜挖,結果雷峰塔倒。這事引起魯迅的注意,並在同年寫下兩論,借此諷刺盜挖者只顧私利作「奴才式的破壞」,而不願承擔國難作「革新的破壞」。錢理群的觀點並無介定「價值」所指,如單從字面理解,筆者認為《紅樓夢》中王熙鳳夢會秦可卿的名句「盛筵必散」理應符合前者悲劇的格局,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的典型; 至於後者,張愛玲的自傳體散文和小說雖難以看作喜劇,但也正好補上「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的空缺。


家事一直是張愛玲一生的寫作重心,張子靜在回憶張愛玲的創作時曾記下:


我姐姐的小說,是她宣泄這種苦悶的一種方式。通過這種宣泄,她赤裸裸揭露沒落豪門的封建生活。(2)


1943年,張愛玲23歲。從未有過戀愛經驗的她寫下〈第一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等讓她一鳴驚人的作品。留意上面張子靜的說法,他形容寫作是張愛玲解悶的一種方式,一種赤裸的「揭露」,此語跟魯迅的「撕破」類同。她寫沒落豪門的千瘡百孔生活,跟同代鴛鴦蝴蝶派作家最大的分別,在於他們的創作多出於對世家大族的想像(3),但張愛玲是「從小就活在遺老、遺少的家庭陰影中」,在顯赫的家世下「見到、聽到的,都是那些病態的人,病態的事」,再看張子靜的補充:


我姊姊的小說人物,不是心理有病就是身體有病。有的甚至心理、身體都病了。在現實生活中,這些人大多是滿清遺老的後代,民國之後仍然坐享顯赫家世,高不成低不就,在家吃遺產、吸大煙、養姨太太,過著奢靡頹廢的生活。(4)


這是她實際的生活,是同代作家望塵莫及的。作家創作的養分多源於少年時的閱讀,張愛玲自言《金瓶梅》和《紅樓夢》「這兩部書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紅樓夢》」。(5)在往後創作描繪家族的恩怨,人物角性的刻劃,愛恨難分的糾纏,以至場景服飾的細節,均留下《紅樓夢》對她啟迪的痕跡。從1969年至1976年,張愛玲發表多篇有關《紅樓夢》的評析,內容對《紅樓夢》考究之嚴謹和觀察之細膩,絕不下於現在被奉為圭臬的紅學學者。觀其一生著作,除1954年連載的《赤地之戀》、《秧歌》和尚未完成的《少帥》外,鮮見以宏大歷史為背景的長篇作品,而她對家族的持續書寫難免讓人想到她對《紅樓夢》的偏愛。觀察張愛玲的散文和小說,特別是三部帶自傳性的作品:《小團園》、《雷峰塔》和《易經》均出現大量有關她家庭日常和成長的書寫,其中或有修改,或有擴充,但情節基本類近。這現象令筆者不禁問,為何張愛玲在晚期的作品中仍要不斷重提她的家庭逸事? 從1943年的〈童年無忌〉、〈燼餘錄〉、〈自己的文章〉等自傳色彩濃厚的散文,到1957-1964年間創作《雷峰塔》和《易經》,1975年寫下《小團圓》,直到90年代發現的〈愛憎表〉,至少47年張愛玲都在執意地繼續她的家庭書寫。其中〈童年無忌〉、〈燼餘錄〉跟《雷峰塔》和《易經》主要敘述她的成長。《雷峰塔》側重於童年到高中的片段,《易經》是她大學歲月的剪影,《小團圓》是兩者參差的對照,外加那一直惹人關注的情感經歷。這些瑣碎的家事,從散文開始,在小說裡延伸,最後也在愛憎表裡留痕。本文嘗試以《雷峰塔》為引,列出小說跟兩篇自傳散文部分的情景對照,並透過《雷峰塔》琵琶和家傭對再世為人的觀點,分析張愛玲「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的可能原因。


在〈童言無忌〉中,張愛玲提過「我喜歡錢,因為我沒吃過錢的苦。」(6)可見顯赫的家世雖然不住走下坡,但童年的張愛玲姊弟仍不愁穿吃。當然,坐食山崩的結果自是張愛玲要面對家庭帶來的冷酷:「我不能忘記小時候怎樣向父親要錢去付鋼琴教師的薪水。」這段在《雷峰塔》有相當擴充的篇幅,首先寫後母榮珠嘲弄讓俄國老師教琴是祟洋媚外,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理據,實質是想僱用收費較廉的中國先生,然後琵琶直問「換個先生一個月能省多少錢?」引發一場金錢衝突,最後以琵琶放棄學習鋼琴告終。 (7)她慶幸「再不犯著立在煙鋪前等他坐起來,萬分不捨的掏出皮夾。」以張愛玲為原型角色的琵琶,覺得這樣是為父親「像送他一份昂貴的大禮」。在成長的關鍵期,父女間鮮見親情,多是利益的計算。《雷峰塔》少了在〈童言無忌〉裡她向母親「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的情節,也抹去了在〈童言無忌〉裡「那些瑣碎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8)觸目驚心的句子。母親雖然繼續在她成長中缺席,她仍在小說裡說母親是代表西方的,為她開展「光輝新世界」。(9)


雷峰塔的意涵,對女性的解讀,以新聞跟家傭間的對話作虛實貫穿。秦干跟眾人說了「白蛇變成美麗的女人,嫁給年輕書生的故事」:


「畜生嫁給人違反了天條,所以法海和尚就來降服白蛇。…把她抓了…蓋了一個寶塔來鎮壓。就是杭州的雷峰塔。…人家說只要寶塔倒了,她就能出來,到時就天下大亂了。」

「雷峰塔不是倒了麼?」葵花問道。

「幾年前倒的。」秦干鬱鬱的說道。…

…「難怪現在天下大亂了。」何干詫道。(10)


這裡張愛玲把現實中雷峰塔的崩塌、時局的混亂與小說場景的對話、白蛇的傳奇扣連在一起。傭人對白蛇的典古以訛傳訛,認定時局的混亂是女人迷惑所致。雷峰塔的坍塌,女人由囚到釋到再被定罪,讓讀者陷於想像與現實之間。悲劇與喜劇的感覺在毀滅中被撕破,那應在被囚獲釋後開展美麗新世界的女人和女人的後裔們,又當如何安身?


時間回到高中時的張愛玲,一次在飯桌上,父親「為了一點小事」打了張子靜一巴掌,〈童言無忌〉裡形容她目睹弟弟被打後「大大地一震,把飯碗擋住了臉,眼淚往下直淌。」在後母的揶揄下,她咬著牙說:「我要報仇。有一天我要報仇。」(11)在《雷峰塔》,作為張子靜的角色陵因「胡亂簽支票」而被打,解釋了這「一點小事」的由來。陵簽支票一方面在模仿父親,另一方面代表渴望長大,但作為紈絝子弟的父親並不想看到兒子代替自己在家庭中的領導地位,即使那份權力是虛幻的。在《雷峰塔》裡,我們看到張愛玲比〈童言無忌〉更仔細地描繪琵琶的心情:


她站在自己房裡哭,…和小時候一樣。停下來!她在心裡尖叫。停下來,免得有人被殺掉。走下去,會有人死,是誰?她不知道。她心裡的死亡夠多了,可以結束許多條生命; 她心裡的仇恨夠烈了,可以阻止太陽運轉。…

「我死也不會忘。」她道:「我要報仇,有一天我要報仇。」(12)


琵琶心中的呼喊,放在現實裡看,正好印證張愛玲以家庭為創作核心的理由。《紅樓夢》所記是一個家族旁落的悲劇,是一個又一個年青生命的消逝。她想制止有人被殺掉的命運,她想改變那些被扼殺的靈魂,實際上她甚麼都不能改變。「心裡的死亡」不單是對父親的怨懟,也是對時代的傾覆,對家族的衰敗,以至對家庭的分崩離折的無能為力。


因此,《雷峰塔》對死亡有多重的思考。又是現實的另一場景,當琵琶坐電車回家時聽到戰火的炮彈落在上海大世界上,那法租界的中心,「如同打破了自然法則」,像雷峰塔遭人破壞一樣時,現實與藝術再次交匯。乘客七嘴八舌,說死亡「都是命中註定的。生死簿上有名字,逃也逃不了。」(13)人無法逃避死亡,死亡更是無分階級的。對一群一生都在奔波勞碌的家傭來說,他們也曾幻想自己的人生可以享福,更多認為只有到死後的世界才會遇到幸福,因「死亡使一切人都平等」。(14)他們告訴琵琶,死後的陰間「是個龐大的機構,忙忙碌碌….像地窖的工廠。那麼多人,那麼刺激。」(15)只要不做壞事,就能轉世投胎,再世輪迴。不論迷信與否,對亂世中隨時面對死亡的勞苦大眾來說,死後能再世為人未嘗不是一種安慰。張愛玲在〈愛憎表〉裡重提:


「我確實認真苦思過死亡這件事。死就是什麼都沒有了。這世界照常運行,不過我沒份了。真能轉世投胎固然好。我設法想像這座大房子底下有個地窖,陰間的一個閒衙門」。(16)


父親作為遺少的奢靡醜陋,在死亡輪迴的觀念下,理應受到報應。對比單純不諳世事,擁有漂亮睫毛雙瞳翦水的兒子陵,在家族中更是格格不入,他的結局是受後母傳染肺結核而死。或許是不願陵沾染父權的遺毒,張愛玲改寫了現實。她在《雷峰塔》作出了選擇,她要把家族的怨恨由她這一代終斷。


對云云眾生,乃至一眾家傭,張愛玲的愛是參差的;對一直照顧她的何干,她覺得更是虧欠的。《雷峰塔》最後的場景,是琵琶一簾熱淚在火車站目送從小照顧她的何干,暗自責怪自己剛才不在金錢上幫助她?分別時又怎麼不哭?當時的她,未夠世故,已見蒼涼。她「心裡業已悵然若失。寬敞半黑暗的火車站裡水門汀迥盪著人聲足聲,混亂匆促,與她意念中的佛教地獄倒頗類似。那個地下工廠,營營地織造著命運的錦繡。」 (17)張愛玲半生都在堅持書寫家庭,那怕是人在異鄉,她念茲在茲的仍是那像大觀園的種種人、事、物。那怕家園早已崩塌,往日的美好早已倉促過去,那曾在這大都市裡生活過的平凡人,把他們的希望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地下工廠,都隨著張愛玲的筆觸,訴說著無價值的價值。



(1)錢理群:《魯迅作品細讀》(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21年),頁253。

(2)張子靜,季季:《我的姊姊張愛玲》(臺北:時報出版社,1996年),頁241。

(3)在一眾鴛鴦蝴蝶派的作家中,徐枕亞父無功名,以教書為業;李涵秋任職兩淮高等小學文史和地理教師。周瘦鵑父親曾任上海招商局江寬輪上的賬房,張恨水父親是官衙鹽稅官,在世雖被稱為「少年才子」,但若論家世,跟張愛玲仍有一段距離。

(4) 同註3。

(5)張愛玲:《紅樓夢魘》(臺北:皇冠出版社,1983年),頁11。

(6)張愛玲:《流言》(臺北:皇冠出版社,1983年),頁8

(7)張愛玲:《雷峰塔》(香港:皇冠出版社有限公司,2010年),頁230-235。

(8)同註6,頁10。

(9)同註7,頁143。

(10)同上,頁36-37,省略號為筆者所加。

(11)張愛玲:《流言》(臺北:皇冠出版社,1983年),頁18

(12)張愛玲:《雷峰塔》(香港:皇冠出版社有限公司,2010年),頁253-254,省略號和粗體為筆者所加。

(13)同上,頁281。

(14)張愛玲:〈《太太萬歲》題記〉,《沉香》(台北:皇冠出版公司,2005 年),頁11。

(15)同上,頁120。

(16)馮睎乾:《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18年),頁7-8。

(17)張愛玲:《雷峰塔》(香港:皇冠出版社有限公司,2010年),頁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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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俊豪

四十歲的中佬學人重返校園,重拾書本才發覺多麼不容易。乜都唔識上面授做論文現在又要上ZOOM,最後發覺原來文學其實沒離開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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