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同鴨講張愛玲——對電影《第一爐香》的一點反思

影評 | by  江俊豪 | 2021-12-15

「我所苛求不是真實的人,而是真正的人。」

羅伯特.布烈松 (Robert Bresson)


張愛玲的短、中、長小說超過廿篇,說不多,也不少,在文學史上造就了一道獨特的風景。中、港、台學者對她浮華城市的蒼涼筆觸,念茲在茲百年。張擅寫小說,也曾寫過不少電影劇本,但歷來把她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只有六部,分別是許鞍華的〈傾城之戀〉(1984)、〈半生緣〉(1997)、〈第一爐香〉(2021),但漢章的〈怨女〉(1988),關錦鵬的〈紅玫瑰白玫瑰〉(1994),及李安的〈色戒〉(2007)。六部電影,許鞍華佔了三部,評論多把榮譽歸給李安的〈色戒〉。最近上映〈第一爐香〉在國內負面評論鋪天蓋地,網民矛頭直指導演選角錯誤。有趣的是,〈色戒〉的湯唯和〈第一爐香〉的馬思純都曾被媒體唾罵,她們的現實經歷倒有點張派女角的影子。


許鞍華對國內觀眾的反應是始料未及的,但她處之泰然。關錦鵬說她拍戲有「某種執著,選擇拍電影是一條回不了頭的路」,[1]哪怕千夫所指,導演對自己作品的執著與信心莫過於此。〈第一爐香〉是個女性選擇的故事,是女性在城市墮落的故事,是城市文學常見的主題,[2]但張愛玲的小說,基本上沒有大陸導演改編。雖然她擁有極廣的讀者群,但她的小說全集在國內並不完整,至少沒刪減的《秧歌》和《赤地之戀》不容易找到。或因為「小資」、或家族複雜的政治背景,令不少國內導演卻步。 願意拍的,如找賈樟柯、李玉、婁燁、王超等獨立導演改編,主流不容許,院線上不了。最受評論者稱譽李安的〈色戒〉,沒法亦沒可能在國內上演完整版,這是在眾聲喧嘩下《第一爐香》電影被人忽略的文本和現實基礎。另一方面,廿一世紀的國內觀眾跟過去有顯著不同。他們多是九十後或00後青年,一般受過高等教育,看電影是成長的一部分,他們對類型電影趨之若鶩,加上喜歡張愛玲的文青群混在其中,千人不可能一面,葛薇龍和喬琪喬的形象該當如何,在他們心中各自早有定案,但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與當時殖民地下的香港語境可能互不相干,甚至完全捉錯用神。


回看中國小說的發展,從晚清的狹邪小說《海上花列傳》到〈第一爐香〉,正好是「青樓家庭化」走向「家庭青樓化」的一個轉折。[3]《海上花列傳》更有張愛玲註譯的版本《海上花》,她就像最早的女性穿越者,游走在中國古代和現代女性的悲劇輪迴中。共和國刑法不容賣淫,加上女性選擇墮落更非主旋律該提倡的故事,罵聲自然有他自身的道德理據。許鞍華加添葛薇龍跟喬琪喬的婚後生活,把她的墮落歸結為對喬琪喬的愛,合乎人性,卻不合乎道德,更不合乎利益。俞飛鴻的掌聲,是她符合原著的演出,更是她真正掌握了梁太太對權力的塑造,嚴格說,她才是電影的女主角。


洛楓曾說:「文學改編電影,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說故事⋯⋯張愛玲本身文字風格太強烈,好綿密,難以插針插入去。當她本身文字趣味這麼濃厚,要變成影像,不能照辦煮碗。」[4] 張愛玲小說裡的景觀,從當中的一草一木,大宅外的森羅萬像,到進入樓房的各樣陳設佈置,都有跟故事結構契合的意象。這些意象的本身,更是連結角色內心的狀況,這種深刻的文字,令電影改篇要兼顧影像、意象和人心變得困難。小說的起頭是這樣的:


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裡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裡遠遠望過去。


由遠而近的遙望,再到室內,是一個禁閉的空間。


牆裡的春天,不過是虛應個景兒,誰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牆裡的春延到牆外去,滿山轟轟烈烈開著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


然後是敘事者對眼前景物的總結:


這裡不單是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的感覺——處處都是對照,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的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摻柔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


從景物到葛薇龍內心,小說營造出一種近乎魔幻的意境。電影在處理上有把梁太太的「白樓」拍成像「長三堂子」(上海古代高級妓院)的存在物。馬思純保存了葛薇龍進入梁宅時的純真,人在宅外:「葛薇龍在玻璃門瞥見自己的影子」,那是在殖民地內的東方色彩一部分,電影並不強調這種東方主義式對照,卻把梁宅拍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密閉空間。微龍看到從玻璃門投射出來的形象像滿清末年的賽金花,她姑母更是「一手挽住了時代的巨輪,在她自己的小天地裡,留住了滿清末年淫逸的空氣。」這種「家庭青樓化」在電影中只能從馬思純進入白樓,到白冰被秦沛拿走煙槍,在走廊舉行舞會時去意會。許子東說葛薇龍有四次的選擇墮落與否的路,這是第一次。


葛薇龍在梁太太預備的房裡,打開衣櫥,發現「金碧輝煌」,「忍不住鎖上了房門,偷偷的一件一件試穿著,卻都合身。」然後她突然省悟,原來這都是姑母早預備的,那時她己意會姑母的用意:「這跟長三堂子裡買進一個人,有什麼分別?」[5]這是小說第二次提到高級妓院。在電影裡馬思純沒有照原著說對白,這番話卻由婢女對話交待了。字幕彈出兩個月後,馬思純的髮型改變了(更時尚),衣飾不同了(更鮮艷),其中定鏡在她的名貴手提包(學生的身份漸漸褪色),電影拍出一方面穿上fashion的葛薇龍吃著豐富的早餐,一方面預備上教堂唱聖詩,她選擇繼續留在梁家。


第三次選擇,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司徒協送了一個手鐲給她,電影把司徒協的角色更具體化,從梁太太「全盛時代眾多情人的一個」到變成電影版中的「老搭檔」,她知道接下來面對甚麼,她選擇還是留下來。許鞍華對司徒協跟葛薇龍的情慾描寫是隱晦的,電影的床戲主要有兩場,一場是喬琪喬夜闖葛薇龍閨房,另一場是梁太太挑逗大學生盧兆麟。一個是由學生進入女人世界的快樂誘惑,一個是追尋已逝去的青春與激情的快樂。葛薇龍選擇了愛情,可是只怕是「回不了頭」。[6]電影有兩次夢幻式拍馬思純回頭,一次是在白樓外宴會中跟彭于晏坐在樹幹下聊天,起身回頭就失去他的蹤影。另一次是在步行碼頭的路上,彭于晏尾隨,馬思純回頭,他又不見了。電影抓住了葛薇龍愛喬琪喬的幻得幻失的心情,雙方都不過是在捕風,捉影。


為了令主線角色更立體,許鞍華把喬琪喬和梁太太都加上了他們的家庭背景和墮落原因。反觀馬思純演的葛薇龍並未補充她的成長背景,父母缺席,她很努力地去演一個清新小女孩慢慢變成為愛而甘於墮落的女人,她跟司徒協往上海「公幹」的那場戲,彭于晏像小孩撒嬌地叫她不要去,馬思純也像母親一樣哄小孩子,又把婢女推給彭于晏,然後兩人相對躺在床上,沒有多餘的對話,許鞍華把牽涉到第三者的情感、演員的內心聚焦在他們的close up和他們的對話裡,鏡頭一轉,猶如甚麼事也沒發生,馬思純他們又在灣仔市集遊蕩。電影最後沒來由的一句「我愛你」,看似可笑,卻總結了葛薇龍異鄉墮落,渴望專一、渴望被愛、渴望名份,一個真正的女人心情。


許鞍華以年過七十之齡,堅持去拍喜歡的張愛玲小說,不高談理想、不高呼口號、更不把選擇墮落的人刻意弄瘋弄死,在許多有形無形的限制下,依然用心去建構一個真正「人的故事」,正好見證香港這個人欲橫流的城市,多元的雜種,笑罵間留下那餘燼的爐灰。


保留不倫不類的香港魅力:訪許鞍華《第一爐香》


[1] 鄺保威,《許鞍華說許鞍華》(香港:至高圖書有限公司),頁175。

[2] 許子東,《張愛玲的文學史意義》(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頁197。

[3] 許子東,《重讀二十世紀中國小說》(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頁386。

[4] 黃靜美智子: 張愛玲紀念專題,迷人的張腔:從文字到影像的挑戰,見《明周文化》,2020年9月11日1,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E5%BC%B5%E6%84%9B%E7%8E%B2-%E5%BC%B5%E6%84%9B%E7%8E%B2%E4%B8%80%E7%99%BE%E5%B9%B4-%E6%96%87%E5%AD%B8-158238

[5] 張愛玲,《張愛玲短篇小說集》(香港,皇冠出版社,1979年),頁296-297。

[6] 同上,頁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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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俊豪

四十歲的中佬學人重返校園,重拾書本才發覺多麼不容易。乜都唔識上面授做論文現在又要上ZOOM,最後發覺原來文學其實沒離開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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