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拔濤《後人類狀況》 —— 內疚就是力量

劇評 | by  馮曉彤 | 2022-11-16

柏林圍牆被人民推倒、蘇聯解體、東歐國家舉行選舉……冷戰結束那刻,仿佛所有時鐘與錶都停頓了,人類文明即將抵達前所未有的太平。美國學者法蘭西斯 · 福山發表《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之人》一書,認為西方自由民主制是人類社會演化的終點,在一定時間後,各個地方都必然邁向成為自由國家,但香港著名劇作家甄拔濤似乎並不認同。在《後人類狀況》,他勾畫出另一種 「歷史終結論」—— 如果獨裁者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製造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劇本,那麼世界將不再有革命、反抗、或顛覆政權的事。


奇形怪異的人類 一切源於因果


德國曼海姆國家劇院駐院作家甄拔濤回港,並帶回他的《後人類旅程》三部曲,其中第二部《後人類狀況》於今年10月香港大會堂作亞洲首演。 走遍地球各處劇院的甄拔濤,早在2016年與小西對談時,已經說「我在香港出世,現在香港面對很多問題,我都有責任去一起面對。我不會扔掉香港,從此不回來了。」


臨近《後人類旅程》開場時,大會堂劇院外累積了許多人。甄拔濤站在大紅大紫的恭賀花牌旁,受著各方好友與觀眾祝福與慰問。甫開場時,陳湛民就跑出來問觀眾:「每個人都想開心,係咪呀?」燈亮起照著全場觀眾,席上響起零星的聲音:「係……」


這段互動對話已奠定了全劇主題——極權下的生活穩定開心,為甚麼有人不想要?這些老生常談的哲學問題,甄拔濤輕巧地用魔幻寫實主義的手法處理。雖然舞台佈景簡單,只有數個巨大的幾何物件,但人物角色豐富:頭頂長樹的女孩、懂得從人變成蜘蛛的白骨精、有洞的貓,當然還有擁有電子屁股但異常地成長得快的男主角Another。


這些視覺上非常吸引的奇異人類,始終都是某些「因」種下所得的「果」。Another出生時沒有屁股,是因為他爸爸遙控無人機,以此轟炸他國國土,所以「生仔無屎忽」。


故事以屁股問題的因果開始,最後亦以報應結束——獨裁者在殺害異見者時,曾說過「求饒嗎?我沒想過你會」的說話;之後Another聯同爸爸及其他朋友一起圍攻獨裁者時,他也開出條件,指可以幫他們換成正常的屁股,但Another的爸爸卻堅定地說「求饒嗎?我沒想過你會」。同樣的因果邏輯同樣應用於其他角色的遭遇,交織成一個關係錯縱複雜、互相交纏的世界。善惡到頭終有報,在沒有公義的世代裡,相信因果也許可以樂觀一點。


希望在於年輕人:我們不必與上一代一樣腐敗


劇本除了從Another的身世串連起戰爭與屁股,另一條支線是Another的女友——她的爺爺是基因改造科學家,也把孫女打造成「完美」的人類。但上一代自以為好的事物與價值,下一代想不想要?孫女自出生以來不斷質疑自己的存在意義,甚至覺得「我」這個概念是幻覺:「我覺得現在的我不是自己……在我出生前,他們已將『我』奪走。」


基因改造主張完美,更主張一體化。倒模式的公民,祟拜單一標準,任何差異都是對社會有害的次貨。《後人類旅程》仿佛借著科技議題,質問如果我們服從權威定下的準則,那麼「自我」還真的存在嗎?孫女多番質疑之後,有天在樹下睡著了,醒來時頭頂就長出一棵樹。離奇的情節暗示孫女從那刻起擁有真正的自由意志,並使不可能的事變得可行。


Another與孫女,以及他們象徵的年輕一代,都很單純、善良、勇敢。雖然他們被上一代的罪孳拖累、身世坎坷,但從沒有怨言,只著眼於如何把世界變好。而甄拔濤定義「勇氣」時,除了指直接與邪惡對抗,更包含豁捨世俗慾望的深度—— 依賴電子屁股才能生存的Another,因此而異常成長得快,一年時間過去,他已長成大人,過多幾個月,他就會踏入老年。殘忍的佈局幾乎奠定Another是個悲劇,偏偏他異常樂觀,甚至說出「對我來說,生命短暫很正常」的說話,這份無畏無懼的勇氣,都在上一代身上找不到。


但腐敗的上一代有沒有教化可能?Another的爸爸原本用無人機轟炸別人的土地,但一次在屏幕上見過臨死的人,他們血淋淋又苦苦掙扎,使他良心發現,繼而對抗起極權。結尾需要結集兩代人的力量,才成功推翻暴君,也許亦指涉著現實的出路。


這個南方城市 美麗又勇敢


《後人類旅程》的劇本觸及不少科技議題,例如大數據、基因改造、監控等。劇作介紹這些技術時,它們往往都離不開獨裁這回事,令人易有種錯覺,以為科技就是獨裁。事實上,這句說話又未必是錯:當從前有溫度的手寫文字變成微軟正黑體,所有長短粗幼都一樣;當會變皺腐化的胴體可以永垂不朽,性慾被機械人滿足;當人類因為懦弱以及懶惰,甘於奉上自己的靈魂,被科技統治……


劇本裡,一個向獨裁者推銷產品的員工如是說:「有了它(能制定所有人都愛聽的故事的人工智能),全世界人民都愛你;有了它,你就擁有現在、過去、未來。」台詞呼應喬治·奧威爾在《一九八四》所預言「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無論置於甚麼時空,你總能辨認出極權的面貌:它們濫權、自私、視人類如無物。


甄拔濤以魔幻寫實主義的手法切入議題,唯獨其中一段對話異常真實,香港觀眾應該一聽就明白。那是關於兩個被迫害而離開自己出生地的人,他們說:「這個南方城市,美麗又勇敢,可惜遭受殘暴的殖民。」其中一人說:「我掛住那裡的奶茶」,另一人回應:「我就掛住那裡的人」。


唯一美中不足是收結有些隨便——在推翻極權之後,Another與爸爸及同伴回程時,被當地一些小孩投擲石頭,而且見到他們眼神充滿憤怒。編劇想帶入另一種觀點,甚至對自身立場作出反思,但突然在結尾才拋出一兩句,效果不彰。


除此之外,故事末段還是收得不錯。尤其喜歡全劇最後一句對白:「內疚就是力量」,點明了我們這幾年內疚是很正常。覺得自己付出太少、未夠善良、欠了同伴很正常。我們可以擁抱這份慚愧及痛苦,承認自己仍在亂世中卑微地苟活。只有如此坦誠地生活,之後才能有打破謊言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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