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拆牆!我們有話!——記石頭公社《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線上演出

劇評 | by  安娜 | 2022-08-05

澳門石頭公社繼去年一組五段的「娛樂至死新世界」短片計劃後,今年七月她們再把這個放眼未來與烏托邦的概念延伸,創作出線上串流表演《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節目在Zoom平台進行,在一小時多的演出時間裏,觀眾按照指示,在電腦前看片、看表演、開咪開鏡頭跟表演者及其他觀眾互動。比起之前單向的影片拍攝與放映,《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更深入地試驗了表演與網上互動的可能性。


《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看似慳水慳力,不過是在Zoom上做直播與及放映預先準備好的片段,但實質操作上卻是很有難度。如果大家參與過或者組織過線上會議,就會知道線上活動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便。傳統即場發生的表演與座談,所有需要安排的器材與舞台設備都實在可見,比起線上會議軟件其實更能夠掌握。有時在Zoom上沒了聲音,或分享屏幕時沒有想像中的效果,可能搞了半天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石頭公社想必做了不少試演與調整,而演出期間也有充分引導觀眾如何參與、使用Zoom上的不同功能。她們今次逆難而上,明知Zoom並不是一個適合演出的平台,但仍然嘗試以此創作嶄新的演出與觀賞模式,其勇敢探索的精神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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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也充分利用到串流會議平台的特點,在不同環節鼓勵觀眾發表意見、參與演出,而不光是被動地在熒幕前接收創作者的資訊。作品意念脫胎自蘇俄小說家尤金‧薩米爾欽(Yevgeny Zamyatin)的敵托邦開山小說《我們》(We),甫開始就有兩位如虛幻投影的主持人臉孔,介紹移居到歐羅巴星的新人類計劃。經過一連串測驗與問答,觀眾會被劃分成不同種類(如捍衛和平世界者、惜墨如金智慧者等等),然後安排到不同Zoom房間,順利或失敗地繼續移居外星的考驗。在這些互動演出環節中,有個別觀眾竟會被系統判定為作弊而剔除,而觀眾在大部分時間也可以開咪亂入,自行發言並打斷表演。《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裏表演者與觀眾,由此產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默契。


我觀看演出時,有時也會在表演者沒有示意的情況下,自行開咪與其他觀眾聊天,評論甚至質疑我們正在看的畫面(例如,一段靜默地從後拍攝男子在澳門街頭,深夜蹓躂的冗長片段)。我感覺到整個表演正處於一種勉強、脆弱地維持的平衡,觀眾們差不多就要騎劫了演出。我們在討論劇場演出的時候,不時會講到表演者如何打破「第四面牆」,繞過戲劇的偽裝而直接與觀眾溝通。但在《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某些時候,反而是觀眾們上前去打破「第四面牆」,逕自進佔舞台中央(甚至,從個別觀眾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如果他們真的能踩上現實的舞台,他們是要痛扁那些說三道四又九唔搭八的表演者的)。而另一邊廂, 石頭公社對於觀眾「失控」的行為也相當容忍,她們顯然有適時讓參與者胡言亂語,不急於強行關咪。於我而言,這種「自由」與「控制」的拉扯和張力,是《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最有實驗性和引人深思的地方。


《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表演中雖然虛構假想了很多奔向宇宙、建立烏托邦的情節和詞彙,但明顯地它是一個不能夠更加在地、更加踏實的創作:它滿口不著邊際的未來,但它委實是關於澳門、關於現在、關於澳門人很多難以啓齒的鬱悶和困難。不論是表演和小遊戲中對於澳門要融入大灣區、建設新城A區的指涉、抑或是過往「反離保」運動、颱風「天鴿」的歷史畫面,以至最後圍讀與書寫寄願的互動部分,無不是指向澳門人當前逼切面對的社會問題。如果說 《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有什麼沿襲、取法到小說《我們》,那並不僅限於一些科幻未來式的設定,或者以號碼取代人名等象徵式設計;《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與《我們》真正氣息相連的,是兩者都直指時代瘡疤、直指高壓政權。在蘇共開始萌生集權專制傾向的時刻,薩米爾欽假托《我們》完美無垢、抹除個性的城市以警世;近百年後,石頭公社以《我們的娛樂至死新世界》提出對發展、規劃的質疑,不假修飾地要求基本的生活自由和權利,向那個換了包裝但依舊漠視個體的權威統治者討回公道。


投向新世界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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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

安娜,影評人,文章見於《信報》、《明報》「星期日生活」、《香港01》;編有游靜影評集《游動的影》。策展項目包括「溝電影節」、「自主映室」放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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