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斯卡回到盧旺達:鄭一山電影與無家可歸的異鄉人

影評 | by  紅眼 | 2022-07-16

憑著《農情家園》(Minari)一鳴驚人,於去年揚威奧斯卡的美籍韓裔導演鄭一山(Lee Isaac Chung),其身世或許處處讓人聯想到《農情家園》裡那個移民到美國落地生根,卻深刻體會到人離鄉賤的韓國家庭。不過,香港藝術中心即將舉辦鄭一山的電影回顧展,重新放映他過去多年創作的五部劇情長片及紀錄片,而事實上,除了《農情家園》,鄭一山所執導的另外四部獨立電影:《我終於看到她了》(I Have Seen My Last Born)、《紐約孤獨女子》(Abigail Harm)、《幸運人生》(Lucky Life)和《盧旺達阿寶》(Munyurangabo),對一般香港觀眾來說都很陌生。更有趣的是,這位因為「水芹菜」而在國際影壇平地一聲雷,擁有亞洲面孔、在美國長大的電影人,卻選擇了一個更陌生,從未以電影為世人所認識的國家 —— 盧旺達,作為他電影旅程的起點。


鄭一山是在美國出生的戰後韓裔移民第二代,過去在訪問中他一直謙稱自己是農村家庭長大的阿肯色州男孩,較少提到自己的學霸資歷,是個曾經考入耶魯大學讀理科的高材生。不過,就像許多出色的美國導演一樣,鄭一山於大學期間初次接觸並且愛上製作電影,毅然放下一切全力轉攻電影課程。在 2007 年,拍過幾部短片之後,鄭一山以劇情長片《盧旺達阿寶》於康城影展獲得評審高度讚揚,而且是該影展創辦以來第一部盧旺達語電影,刷新了康城紀錄。電影亦同時於釜山、柏林、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等贏得廣泛關注,為鄭一山打開了往後十多年的獨立電影人之路。當然,除了是個具備國際視野、選材精闢獨特的新晉導演,外界對於鄭一山最感興趣的問題是,為何像他這樣一個名牌大學出身,在美國成長的韓裔電影人,居然想拍一個發生在非洲窮困小國盧旺達的故事?


據聞《盧旺達阿寶》的創作契機,跟鄭一山有一位香港太太有關(同時是他今年答應於香港舉辦個人回顧展的最大原因)。鄭的妻子於 2006 年隨義工團出發,來到盧旺達首都基加利以藝術治療師的身份,協助一些受到 90 年代盧旺達大屠殺所影響的新生代孩子。鄭一山與妻子同行,並趁機會在基加利開設電影興趣班。寫了簡單的故事大綱之後,便跟學生試拍作為課堂練習,前後總共拍攝了 11 天。零經驗的素人演出,僅是電影興趣班的集體創作,卻名副其實是「試當真」,結果這部《盧旺達阿寶》便獲得了康城評審的擊節掌聲。


在我看來,電影並不是純粹因為零的突破、關注落後地區而獲得嘉許,而是鄭一山確實能夠就地取材,以非常有限的拍攝資源(甚至是沒有資源)描繪了盧旺達當地人如何走過殘酷的屠殺事件,繼而連結到戰亂、種族及離散等普世問題。故事講述兩位少年 Ngabo 和 Sangwa —— 圖西族(Tutsi)與胡圖族(Hutu)後裔的恩怨情仇。首先,Ngabo 的父母早在大屠殺期間被圖西族殺害,從此他失去家園,生活無所依賴。於菜市場撿到一把砍刀後,Ngabo 決定與離家出走的圖西族少年及死黨 Sangwa 結伴,由對方帶路,到鄉下找當年殺害父母的「那個人」報仇。


然而,Sangwa 帶著 Ngabo 回鄉之後,這才發現原來父母已經原諒了自己,對他終於願意回家感到高興。Sangwa 見狀亦有點動搖,想浪子回頭跟家人繼續相處,與此同時,父母再三勸他遠離 Ngabo 這個不三不四的圖西族人,認為他不務正業,最終會將孩子教壞。兩位少年本身友誼深厚,以為絕不會被上一代的仇恨所影響,但結果,Ngabo 發現 Sangwa 原來仍有親人呵護,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的同路人,因而有所嫉妒,而 Sangwa 亦因為 Ngabo 故意羞辱自己,誣蔑他父親有份參與當年的盧旺達大屠殺。兩人情誼經不起歷史傷痕的考驗,自此決裂。


從兩人的一起反叛到反目成仇,電影觀照了胡圖族與圖西族隨著大屠殺而化不開的積怨,以及長期內戰、殺戮對下一代的遺害,極為粗糙和簡陋的拍攝,卻真誠地展露了普世的批判與關懷。後來,鄭一山於 2015 年與合作多年的導演 Samuel Gray Anderson 再度回到盧旺達,執導紀錄片《我終於看到她了》,仍延續探討了盧旺達大屠殺對下一代的深遠影響。


無論是把美國亞裔新移民的故事帶進奧斯卡,還是把盧旺達的種族相殘悲劇帶到國際影壇,鄭一山的電影都沒離開他對家園的想像,以及異鄉人的迷失。而在回顧展的自我介紹中,他除了修正自己的真正中文譯名(過去較常譯作「鄭李爍」),同時提到妻子本是香港人,他們兩人早在 10 多年前於香港相遇,因此,這座城市對他意義獨特,而且是他的第二家園。在當下這個爭相離散,每天都有人道別、或者跟別人道別的日子裡,聽來就跟鄭一山的電影語言一樣,有種淡然的溫暖。



吶喊與呢喃:鄭一山電影回顧展

放映、映後談、大師班

29.7 – 6.8.2022

門票現已於撲飛開售! Tickets are available now on POPTICKET.hk

https://bit.ly/3O5fPSU

精彩片單 Films

《農情家園》Minari

《幸運人生》Lucky Life

《我終於看到她了》I Have Seen My Last Born

《紐約孤獨女子》Abigail Harm

《盧旺達阿寶》及鄭一山電影導演大師班 Munyurangabo and Masterclass on Film Directing with Lee Isaac Chung

*所有放映均設影人映後談 Filmmakers will attend after-screening talks for all screen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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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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