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苦難世界連線

專欄 | by  鄧小樺 | 2021-10-27

2014年雨傘爆發之前,我受邀去了著名的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作家工作坊(IWP)三個月,錯過了運動的高峰,但在美國也渡過了罕有的時光。除去當時為運動寫過一篇文讓德國、埃及、古巴、敘利亞作家談革命來做連結,還有一些大學裡的報告之外,愛荷華的生活大部分是輕鬆悠然,我對於「放鬆」狀態的體會完全是在美國建立的:在CAFE裡HEA,讀書逛書店,和作家談天,像記者那樣了解他們,風流一下。


六年過去,世界變了樣子,連IWP這老字號,都曾因為侵侵上台而遭到衝擊。今次是因為當時的新加坡作家Yeow Kai Chai(也是文學節的策展人)推動,有個這樣的IWP聚舊,一次zoom朗誦會:「Writers in Arms : For our Sisters and Brothers Across the World」。在那之前,我們很擔心緬甸的作家 San Mon Aung(他的臉書在緬甸革命時關掉了),還有阿富汗作家Mujib Mehrdad(塔利班復辟後他在被短暫關禁了幾天後被外國記者營救出來,現在已離開喀布爾)。我在某大無法出來時有新聞報導,IWP也出過聲明支援我——而我的英文電郵總是覆得很慢、寫得很短、報喜不報憂。


朗誦會是粗糙的美國風,90分鐘裡有十個作家,每人只有五分鐘,ANDY WARHOL話齋everyone can be a 5-minutes hero……又沒有文本可看,只靠大家自己的英文發音及聽力,實在很累人——在搞詩歌朗誦會方面,實在沒見過比美國人懶的——連我搞朗誦會都一定要求有印文本。


埋怨歸埋怨,見到作家們實在很開心,那種震撼中的喜悅:年月過去,女生們倒和之前差不多,男生們則都有中年發福,阿富汗的Mujib以前是個眉目隱帶嬌嬈的躁動男生,現在看來是位gentlemen眉目有種乍經大劫後的疲憊與柔和。他說喀布爾街上很多炸彈,這是他不可想像的,在語速中依然是當年急躁的Mujib,我想他之前一定十分驚惶。而見到緬甸的作家San Mon Aung(我們連他的名字都不會唸,只叫他Ludwig)也是已為人父的發福樣,但眼神的銳利和堅定實在和當年判若兩人——當時他是個像學生般的胖小子,又一時一樣,食飯拿不定主意(所以我不肯和他吃飯),後來有次搞到我miss左嘢而大怒,我在臉書貼了Jarvis Crooker〈Don’t let him waste your time〉,他被眾作家帶來好像喝醉般討饒,很孩子氣。但他回國後搞雜誌、出版社、翻譯,已經因為危險而離國了再繼續工作,但他說他可能會再回去。面對軍政府,他說他們絕不投降,絕不放棄,絕不投降,絕不放棄。說了兩次。我突然覺得很震動,那絕對是經過革命與鮮血洗禮的面容與語氣,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這個幾乎被人遺棄的國家,我透過Ludwig看到了這個國家,那種力量透過ZOOM湧過來,希望這個國家裡正義與人民可以獲得勝利。他說他有詩人朋友仍被關禁而未被釋放。


我有跟他們說進入大學、朋友入獄,節目被CUT、中彈諸事,說光明不會那麼快來,但我會戰至最後一秒——依然手舞足蹈,堅持中彈之後仲靚左。想想,南非的作家都有遭受過政治的衝擊,有時在我們GROUP中說他所受的死亡威脅,而小說依然很SHARP。委內瑞拉的Natasha Tiniacos本來是像娃娃般漂亮的女生,現在也變了LADY,她也因為國家狀況太差而流亡在美國,她說作為政治流亡者,要接受自己永遠處於「LOST」的狀態中,這個LOST,既指失去,也指迷失——而詩是她的救贖、後盾、行李箱等等。我們另外還有一位敘利亞女作家,當年就因為寫犯禁的作品而被通緝不能回國,因而步行到加拿大尋求政治庇護的。當時已經有不止一個作家說,受邀到IWP會改變他們的命運;我當時作第一世界天然呆狀,不大明白。過幾年,看到原來是這樣改變,可能真是一些聯繫,足以救命。


在我們那個又HEA、又無組織、經常各自表述而善忘的IWP群體裡,竟也折射了這許多時代的命運;由人(作者)去將抽象而龐大的命運實體化、聚焦到個人身上,新聞所不能及的深度浮現出來。這裡有真正足以感慨和震動的深度,讓我離開身邊窄狹的恐懼。


【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那些艱難與珍貴的異質,值得被歷史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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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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