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得一邊失去一邊生存

散文 | by  紅眼 | 2021-06-24

蘋果落下,總壇熄燈,網頁連根拔起不留底。最後一夜,我跟許多編輯記者一樣,於家中翻箱倒櫃,盼望能夠找到自己刊在蘋果上那幾篇得意之作的剪報。剪報還未找到,書山應聲倒塌,有一本我以為已消失多年的詩集卻得以重現人間。這幾年間我不時都會想到此書,可惜遍尋不獲。原來踏破鐵鞋,它一直待在身邊。


是一本薄薄的書,而且尺寸很小。鄭聖勳的詩集《少女詩篇》。


待在台灣讀研究所那幾年,跟鄭聖勳見過幾面,印象中有抽過幾根菸,喝過一兩次酒。台灣文青詩人一街都是,但很少有詩人長得像鄭聖勳這副粗曠的模樣,皮膚黝黑,愛穿籃球吊嘎,長得很高,初看像個壞人。他總是帶著一個大背囊,而背囊裡面總是藏著幾罐啤酒。還有書。其實我們不是特別熟,認識鄭聖勳的時候,坦白說亦從未讀過他的作品。說到交情,我的出版社前輩和大學老師跟他才叫莫逆之交,所以我們是朋友的朋友,前輩和後輩,總之隔了一重。但每次見面,鄭聖勳都主動跟我聊天,讓我有種我們兩個物以類聚的親切感。


台北的日子跟預期全然不同,多了時間,生活優悠,但幾乎都沒專注創作,無所事事只想將最後的青春荒廢用盡,遊山玩水,夜晚完全不睡覺,喝酒,打電動,泡夜店,約女生去 KTV,沉迷愛情煩惱,望天打掛。不記得是哪一年的台北書展,我沒有新書,是完全沒有在寫,也不是在出版社工作,純粹扮得跟自己關係密切像一隻穿花蝴蝶走來走去。遇到同樣走來走去的鄭聖勳,他突然拉著我,說我們聊聊天吧。我們就在一個隱約可以看到 101 的後巷裡抽菸。他忽然說,欸紅眼,有件事得跟你坦白,我最近封鎖了你的 facebook。


具體談話內容不記得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說,因為他很喜歡我的小說(看你緣投啦),但是我的小說行文,跟我在 facebook 公開的日常生活(包括那些遊山玩水,喝酒,打電動,泡夜店……)落差太遠。我愣了一下, 繼續抽菸。他說,所以我們絕交吧,因為我想繼續喜歡看你寫的作品,那最好就不要太熟。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有人會喜歡你的作品,但同時沒辦法像喜歡你的作品一樣喜歡你。過去從來沒有一個像鄭聖勳那麼直率而且認真讀過我作品的讀者,跟我嚴肅討論到其人不如其文的「問題」。


對一個作家的私生活和作品以外的言談太過熟悉,反而無法好好閱讀他的作品。原來如此。從此我耿耿於懷,逐漸留意到許多作家前輩都早有一個自我防護機制,於社交媒體低調,盡量不公開私人生活,不展露過多表情,沒有照片,無論裝酷和崩壞的照片都沒有,作家只能透過作品發聲,保持神秘身段,營造讀者心目中某種純文藝創作者的想像。但我是真的做不到,我不夠檔次,或者亦因為鄭聖勳對我說過那一番話,往後無論社交網絡還是日常生活,我都總有一種要破壞作家光環的自覺,用今天的講法,是「我就爛」,我要讓自己除了文章以外全部都爛,讓人忍不住說出「不認識你的話,會覺得你的作品很好,認識你的話,真的看不下去」,就是要這樣。而且,研究所畢業之後,隨著我在報館和流行雜誌洗刷了幾年,誤交損友,被錢的叫聲震懾,整顆腦袋換了幾遍,我好像變得更爛,爛到像顆腫脹的霉菌。除了偶然一些自覺幽默風趣的短篇小說,已放下作家夢,再沒寫過什麼讓自己滿意的小說,社交媒體上當然是亂七八糟的吃喝玩樂。我不記得鄭聖勳這個人了,但我記得他有意無意的一語成讖。


現實環境的轉變,是月亮星座崛起的關鍵。我的月亮宮是雙子座,外表熱情,內裡卻擅長把自己收藏起來。那幾年才恍然悟到,我根本不可能消除作者其人與其文的落差,而且距離還會愈來愈遠。因為我本身就沒辦法將一切言行舉止和作品放在裡外一致的平面上。那個適應力很強,把自己外判出去同時做幾份工作行程塞得滿滿針插不進的忙碌生活的我,以及像自閉症一樣埋首寫作的我,他們必須完全分隔才能各自穩妥。當接受了這樣的自己,對寫作的熱情便迅速回到身上。


外面是內裡的煙幕,內裡是外在的錨。煙幕與錨是兩種溫度的並存,是我在這個世界行走的方法。我覺得下次見面的時候,該要狠狠將這個訊息告訴鄭聖勳。我就爛,但我已經不介意你覺得我爛。但再次想到鄭聖勳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很遙遠的地方,還帶走了我的反駁機會。


這個體格精奇的男孩子,明明就在自己的詩集裡寫過「我的心是回力鏢/丟出去後總是會砸回來」,才沒有啊。而且根本照抄村上春樹,他也好爛。難怪王爾德說,所有寫得精彩的詩句都總是帶著一點欺瞞。


王爾德其實沒有說過這句話,因為這句話是沈嘉悅騙我的。沈嘉悅是鄭聖勳的詩友之一,他們一個寫下《少女詩篇》,另一個寫下《假面詩篇》。往後那年,我在台北書展遇到剛剛在另一家出版社開始上班的沈嘉悅。他說,他們的角立出版社已經沒再經營下去了,《少女詩篇》還剩下最後幾本,他決定送給鄭聖勳會喜歡的人。沈嘉悅將其中一本《少女詩篇》送給了我。


鄭聖勳在我身上看到落差的時候,或者他早已察覺到自己的落差,他同樣也很在意。所以他在詩集裡再三自稱少女,感覺上是常常猶豫、任性、淘氣,而且多愁善感,一個「不太能原諒自己/也不太能向前走」的厭世女子。要將所有事情都保持在裡外一致的平面上,我覺得啊,可能才是最痛苦的事情。畢竟人會變得遲鈍,很難一直活得像豁達機靈的詩句,像詩意的行文。正如很難把現實世界接軌到作品裡所祈願的世界。其人不濟,世道不常,其文才是脫軌之後的救贖。


最近幾年,我對煙幕與錨有著更深一層的體會。可能不是因為我的月亮星座,可能因為我是香港人。你必須成為騙子才能保存那顆赤子之心。要學習麻木冷漠,才能過濾雜訊留住憤怒。活在香港,要逐漸懂得把真誠藏在掩飾裡面,將尖銳收進圓滑之中。


這夜,林夕在蘋果的最後一篇文章,便引用海明威〈老人與海〉的警句明志,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隨手翻開《少女詩篇》,則讀到他(少女)的祈禱,暗自覺得是種天啟。


「我們只得/一邊失去/一邊生存」。鄭聖勳比我年長幾歲,但他如今依舊青春,我卻已經比初相識時的他年紀更大。記得他曾經說過,而且應該講過很多遍。他很喜歡香港。那年人在台灣,完全不懂香港有什麼值得留戀。如今我的想法有點不同,雖然無法像他那麼篤定地說出如此率直的說話,不過,可以的話,我跟他談談香港的近況,問他如今是否仍然那麼喜歡香港。畢竟我只得守缺抱殘,留在生存這一邊,他卻在失去那一邊,跟香港在一起。


那邊,現在還有顆蘋果。


【最後的蘋果】詩輯:我們被真話說過,故我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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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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