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臚文獻,不負中年

其他 | by  朱少璋 | 2020-09-08

第十三屆香港文學節的專題展覽以「字旅.時光」為主題,在「尋.味道」的分題下主辦單位以圖文展版介紹了我的舊作《梅花帳》。所謂舊作,其實只是六年前出版的散文集。文章未必就如美人如名將,短短六年才二千多天,讀者長情的話,也許不會忘記。可是過去六年身邊種種人事的「密度」與變化的「速度」都異常地高,主觀感覺上好像已過了整整一個甲子,幾乎記不起六年前曾經在《梅花帳》中寫過莊姜的嫁衣,曾經寫過荷西的大鬍子。

2014年《梅花帳》出版正值我「入伍」之年,夜讀龔自珍〈猛憶〉:「狂臚文獻耗中年,亦是今生後起緣。猛憶兒時心力異,一燈紅接混茫前。」五十知命,忽覺「狂臚文獻」的時候到了。為了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感召」,我決定暫以十年為期,公餘推卻一切可以推卻的工作或酬酢,集中精力和時間讀書寫作;期間盡量減少個人創作,盡可能優先完成文學材料編訂或研究的出版項目。這個新訂的十年計畫今天正好作一次中期檢討:2014年至目前為止,已出版的書籍中,與文學、文化、戲曲有關的材料編訂或研究有十二種,其餘四種是個人散文集。

2016年出版的散文集《回顧》《黑白丹青》都是新作加舊作,2018年的《焦尾傳奇》更可說是個人散文創作的「階段小總結」:經挑選入集的舊文章都經細意修訂,同時加上一些新寫的文章;算是不薄新文愛舊文。今年七月出版的《消寒帖》選輯了寫於2012至2020年間的廿四篇散文,作品都從未入集勉強夠得上一個「新」字。這幾年雖說多花了時間在文獻材料編訂或研究的工作上,相對於創作而言卻絕對不能算是犧牲,事實上,研究過程中鋪排論證或撰寫凡例校記,對我的散文筆法有很大啟發;《消寒帖》的「楔子」就是直接借用撰寫凡例校記的筆法:


《六臣註文選》選輯謝靈運的〈南樓中望所遲客〉,「遲」字下有夾注「去」字。「遲」字唸去聲那該是動詞,是「等待」之意; 唸平聲的話就變成了「遲到」的意思。李善的題解有「所待客未至故作是詩遲待也」的話,互參謝氏原詩「登樓為誰思,臨江遲來客」兩句,「遲來客」不是「遲來的客人」,而是詩人在樓頭等待將要到來的客人。


〈愚人讀書雜記〉是應鄧小樺小姐稿約以「愚」為題而寫的一篇雜文,挑選文章時自覺滿意也輯入《消寒帖》去,用作壓卷;行文為了呼應文題加重書卷味,運用了鋪排論證的筆法:

如此看來,無論古今中外,「愚」都是棘手病症,不易療治。常見有心人引用「書猶藥也,善讀之可以醫愚」,說「藥方」出自劉向《說苑》,所據也不知是哪個版本。我翻的是「四部叢刊景明鈔本」,只找到意思相近似的「人皆知以食愈(癒)飢,莫知以學愈(癒)愚」,說是引用孟子的話。再查《孟子》原書,未見此語,後來互參宋代王應麟《漢藝文志考證》及明代陳士元《孟子雜記》,才知道是《孟子》的逸文。


文藝寫作與非文藝寫作有時真的不要太過「壁壘分明」,互相滲透可以並濟剛柔;筆法如是,思維如是——論文枯燥,會光潤些;散文奶油,會挺拔些。

《消寒帖》是繼《梅花帳》之後另一部任性之作:同樣堅持「抒理」與「古典陌生化」兩個略為偏鋒的創作理念。寫文章能「任性」起碼作者自己享受,我就是偏愛談掌故,愛引用,愛間接,愛跳躍,愛隱約,愛恬淡。「狂臚文獻」的歲月中我尤其珍惜每一個寫散文或寫詩的機會。文字無靈自是意料中事,人生無常也實在無可奈何;我對人生和寫作的要求本來簡單:過程中能做到「不委屈自己」,於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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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少璋

香港作家,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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