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單身動物園】康德:一個人不必結婚,也可以成為婚姻之神

其他 | by  鄧小樺 | 2020-07-16

大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終生獨身,並以他的生活規律聞名:他一生沒有離開過所居的城巿哥尼斯堡,中年以後每天清晨5點起床,下午3點散步,在同一張長椅上停駐、歇息、思考——時間準確到鄰居以他出門的時間來校正自己的手錶。像植物一樣規律,不假外求。於是康德常被想像為單調刻板的哲學家代表。



一個太屈機的毒男


孤獨時常被想像為與單調、枯燥相關,但事實上,在不同的康德傳記中都有考證:作為金牛座的康德,實是極其懂得享受生活。康德並非天煞孤星,早年他每頓午飯都要出外在飯館與朋友聚餐,同時討論政治與哲學。康德認為午餐是他一天中最大的享受,他決不願意放棄:他認為單獨用膳的話,頭腦無法得到休息,因此更消耗精力;而與朋友們邊吃邊聊則人身心舒暢忘憂。他喜歡美食,早年愛紅酒,晚年愛白酒,用餐悠然自在,評點餐點,探究其烹飪方法,堪稱是啟蒙時期的人肉openrice,時常與他聚餐談天的朋友希佩爾(Theodor Gottlieb von Hippel )表示「他遲早會寫成一本《烹飪術批判》。」康德喜歡打牌和桌球,每天去酒吧直至午夜方回,經常去看戲劇或聽音樂會。在香港,即使高中產人士都可能要退休後才能過這種生活呢。

而康德在各種聲色犬馬的娛樂中,同時在腦中構想哲學論文。這點我們是毫無質疑的。雖然常常吟詠蒙田的名句:「親愛的朋友們,朋友是不存在的」,但康德對社交都提出了一種倫理價值:學者必須能和每個階層的人打交道,因為學者處於所有階層之外。


毒男一定滿面油脂、發出腐臭?康德卻是以打扮優雅著名。康德認為,「不讓任何人因自己產生不快甚至於怪異的印象是做人的責任」;不過名言「做一個體面的傻瓜比做一個丟臉的傻瓜來得更好」或者更有說服力。康德是寧願穿著優雅過度都不願顯得隨便;他指出衣著的顏色應借鑒於花朵,因為「大自然不會創造出任何礙眼的事物;她所選擇的顏色永遠彼此搭襯。」因此,褐色的外套應配以黃色的背心。晚年的康德更喜歡混色(meliert)的衣服,他的外套鑲有金邊,鈕扣是絲質的,雪白的花邊襯衣,灰色絲襪配銀扣皮鞋,還配襯一把紋彩的短劍——如果每天穿成這樣去散步,那就真的可與《花樣年華》裡落街食雲吞麵都穿超級貼身剪裁高領旗袍的張曼玉比肩。康德應該比上海人更不介意穿著過度講究。


這樣的康德,在哥尼斯堡的社交圈裡是風頭蠆,絕非母校舞會站著如嘍囉——當時他的同事圈子裡衣著都是黑白灰。當時康德被認為是「全世界最優雅的人」,還有一名漂亮的馬車夫,載他去參與各式小社團。據說哥尼斯堡的年輕女士們之目光一直追逐著穿著出眾的康德碩士,他雖然個子不高有點瘦弱,但談話風趣幽默,一頭魅力金髮,臉色清朗紅潤(大概是美食的效果),有一雙迷人的藍眼睛。當時的人描述如下:「康德的眼睛像是穹蒼中的以太做的,心靈深處的凝視,彷彿穿透了薄雲,溫潤地閃爍發光。我無法形容康德坐在我的對面時,低垂的眼睛突然抬起來與我四目交視的片刻,他的神情多麼使我著迷。我總覺得好像透過這個這個藍色的以太之火瞥見了密涅瓦(註:智慧女神)最神聖的內在。」太屈機了,筆者實在想不到任何近世俊男明星可作比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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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線索就只有這麼多了


這樣屈機的康德之獨身,顯然是因為出於矢志把生命奉獻給哲學思想吧?為了滿足本文的主題,愛情線是必須發掘的。康德最惹人遐想的愛情線,是他和凱特林克家族女伯爵的故事。康德在三十幾歲時到風雅的凱特林克家擔任家庭教師,而早寡的女伯爵端莊美麗,氣質灑脫,也愛好哲學。女伯爵非常欣賞康德,在她的私人沙龍裡,永遠把最受尊重的旁座空位留給康德;女伯爵甚至曾經手繪康德的畫像,這是現存最早的康德素描。二人之間應該存在過緋聞,但沒有任何越軌的行為。1763年女伯爵再嫁給另一個貴族,接近四十歲的康德辭去了家庭教師的工作。但他和這個家族的關係維持了三十多年。在女伯爵過世之後數年,康德在《實踐人類學》的一個批注中把她形容為「女性中的璧玉」。


不知康德碩士是否慣於接受女性的追求,而導致他自己追求愛情時比較躊躇?傳說中康德曾兩次愛上女子,兩次想要求婚,但女子都在康德求愛之前被別人娶走。他自己的解釋則是:「當我需要女人的時候,我卻無力供養她;而當我能供養她時,我卻再不需要她了。」別人眼中的時機問題,在金牛座的康德眼中是經濟問題。第一次的對象是一位溫柔漂亮的寡婦(咦女伯爵也是寡婦……),但他在清算資產,計算自己的收入和開銷以後,一再推延求婚之舉,最後這位寡婦嫁給了別人。後來,康德喜歡上了一個威斯特法利亞來的姑娘的同伴,在為她導賞哥尼斯堡的過程中被這個女孩深深吸引,但同樣是在他猶豫是否要向女孩求婚時,人家走了。「不再需要」的按語,則也許是哥尼斯堡的女子路易士.呂培卡.弗里茲,這位女士晚年一口咬定康德曾經愛上她。


《康德傳》的作者阿爾森.古留加,認為康德反對禁欲;他引康德的話說,性欲是一種「強烈的肉體快感」及「特殊的快感」,它與「精神之愛毫無共同之處」——古留加認為「僅靠思辨是得不出這種結論來的」。這位傳記作者甚至在1762年一位美女瑪麗婭.夏洛蒂.雅可比寫給康德的信中,發現了香艷的蛛絲馬跡:「懇求您能於明日午後到我這裡來。我現在彷彿聽到您在說,好,好,我當然要來;好吧,我們將等待著您,我的錶將上滿弦,請原諒我提起這句話。」信的結束處還提到了「不會失掉味道的親吻」。古留加指,「我的錶將上滿弦」是一句性暗示,因為康德喜歡的洛倫斯.斯泰恩,有本出版於1760年的著名小說《特里斯特拉姆.申紀》,其中「給鐘上弦」是和性交相關的聯想。嗯,這樣孜孜尋找性的蹤跡,顯然我們比康德更悶騷。


還有一個更飄渺高端的聯想:康德終生與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II)保持很親近的關係。腓特烈大帝雅好哲學、文學與藝術,是德意志啟蒙運動的重要人物,被視為歷史上最卓越的開明專制君主,也是一名同性戀者。有研究者懷疑,康德的三大批判書,為甚麼語法上這麼晦澀難懂?明明康德平時講課是出名風趣幽默深入淺出。是否他在書寫三大批判時,使用了當時德意志貴族所專門使用的語法,也就是說,很可能腓特烈大帝是他心目中的第一讀者?(所以是在暗示這是日耳曼版的屈原與楚懷王嗎……)無論如何,康德在《論何謂啟蒙》中,對於「開明專制」確是說了「要用理性思考,但是要服從。」在康德而言是很大的崇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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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訂下了這個準則:「一個人不必結婚。」有時又因事制宜地說:「規則仍然不變:一個人不應該結婚,但是這對可敬的夫妻是例外。」他形容性交是「那是男女之間一系列無規律動作的組合」。他嚮往獨居生活的自由,可以不被打擾地思考和寫作。他的名言是:

「不要空談愛情,這有甚麼好處?

要生活,哪怕生活片刻。生活——這就是義務。」


但終生獨身的康德並沒有像他的後來者叔本華那樣,對愛情與女性懷有負面看法。康德始終均衡、理性、高貴。曾轟動一時的《對於美好和崇高的感情的觀察》一文中,康德談及了他對男女兩性的看法:男性的典型特性是「崇高」,而女性的典型特性顯現為「美好」,女性對於一切美麗、明媚和裝飾都深能洞悉,並且天生就強烈地喜愛打扮,又傾向於端莊得體的美好風度。女性的美好,表現為一種輕鬆自在,不需艱苦努力就可輕易完成。相反,男性則需要個人奮鬥努力拼搏還有艱苦的沉思,才能得到尊重,契合其「崇高」的特性。康德強烈建議:「優美的理智(按:指女性)選擇一切與美好的感覺密切相關的東西作為自己的對象,而把抽象的思辨或是雖則有用但枯燥無味的各種知識都留給辛勤的、徹底的和深沉的理智(按:即男性)。」康德認為女性強於感性直觀,如果從事哲學事業,可能會失去自己對男性的巨大魅力——女性只須稍稍體驗一下男性無趣的冥思苦想之味就足夠了。嗯,可能這些想法刻板了一點,但不管諸位作風現代的姐妹同不同意,應能感受到來自另一性別的謹慎敬意。


康德對於女性端莊、守禮、謙遜的要求,或也可看出凱特林克女伯爵是如何作為他的理想女性典型而存在。雖然強調女性的「美好」,但康德也提倡「優雅的老去」:隨著容顏的衰老,自身的精神氣質反而更能彰顯,是為一種「美的單純性」。箇中的關鍵,當然是多讀書。


康德認為「性」本身承載的大自然繁衍的「偉大目的」,並帶來身體的歡悅,但有退化為放蕩和輕佻的危險,他提倡對於性本能應該保持一種「情趣的單純性」。獨身者康德以一種客觀冷靜的訓誡口吻談論愛情、婚姻、家庭:「不管是處於哪種方式,人們絕不可以對生活的幸福和人類的美滿有任何過高的要求;因為一個永遠只不過期待著一切平凡的事物的人們所具有的優點仍是,事情的結果很少會違反他的希望,反之有時意想不到的美滿倒還可以使他喜出望外。」早期情侶互相佔有的激情消逝乃是必然,關鍵是夫妻間如何維持一種互相信賴的,能夠平等對談的關係,在日常生活與家務操勞中仍然保留愛情的偉大成份。

這位單身者,竟然好像成為了男女關係與婚姻的導師?不愧是啟蒙主義的大師。哥尼斯堡(即今日加里寧格勒)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年輕人結婚時都要獻上一束花放在康德墓前。人們經常能看到,鮮花綵車載著新人,在赴婚禮的路上繞道來看望終生獨身的康德。


◤虛詞編《文學單身動物園》
出版社:香港文學館
出版日期:2020年7月

預購表格:https://forms.gle/Y6i8MoYP3MzuxP1PA(7月14日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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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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