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動物園】齊克果:結婚或不結婚,你都會後悔

單身動物園 | by  鄧小樺 | 2019-05-06

2017年香港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演唱會上,林阿p讀出了齊克果在《非此即彼》(Either / Or)的名言:「結婚,你將為之後悔。不結婚,你也將為之後悔。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還是將為之後悔。無論你結婚與否,你都將為之後悔。」這段話如其預料地引來滿堂笑聲;如果被完整引述(見本文末),它對笑與淚的雙重煽動力將更為強大清晰。

如何可以知道必然會後悔?就是經歷過嚴重的後悔。著名丹麥作家、哲學家、神學家索倫.齊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1813年5月5日-1855年11月11日),拒絕了蕾姬.奧遜(Regine Olsen),而終生未婚,並稱自己所有的書寫都是獻予蕾姬的,是為一次名留青史的悔婚事件。這個超糾結故事歷來引起大量注意;一隊意大利後搖滾樂隊port-royal,有一首歌叫〈Regine Olsen〉;美國一隊地下樂隊 The Receptionists,寫了一首歌〈Søren Loved Regina〉;有一隊俄國合成電子樂隊名字直接叫Regine Ollsenn。

索倫.齊克果與蕾姬.奧遜,這兩個名字在歷史上已經無法分開,儘管他們在生時無法結合。而這並不是出於現實的力量;而是出於書寫的力量。


憂鬱王子

齊克果生於丹麥哥本哈根的一個富裕家庭,為家中孻子,父親管教甚嚴,尤其在宗教方面;齊克果自幼體弱多病,與兄長相處不佳。似乎是來自父親的遺傳,齊克果有著強烈憂鬱的秉性。在《非此即彼》的斷片式書寫中,他說:

「除了我的其它無數交往圈子之外,我還有一個親密無間的知心者——我的憂鬱症:在我的喜悅之中、在我的工作之中,他向我招手,把我召到一邊,雖然我從肉體上講依舊在原地逗留著。我的憂鬱症是我所認識的最忠誠的情人」;「我的悲哀是我的城堡」;他說自己無法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憂鬱是有這樣,把主體與周遭割離開來的能力:

「我剛從一場派對回來,我是派對上的活力與靈魂:我字字珠璣,人人都因此歡笑,崇敬我——但我走開,我在這篇日記裏確實需要用到如地球軌道一般長的破折號———————————————————————我想一槍斃了自己。」


憂鬱、焦慮、憂懼、絕望,均是齊克果後來一再探討的哲學課題。



離開你時,我愛你勝過一切

當1837年,齊克果邂逅蕾姬,正值他信仰的低落期,當時他正處於負罪感的精神痛苦中,蕾姬帶來了重新獲得幸福的希望。齊克果本知,「我和她有無限大的區別」;但戀愛的快樂,真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見:「生活中再沒有比戀愛初期更美好的時光了,那時每一次會面、每看一眼都把某種新東西帶回家去而感到快樂。」

蕾姬也帶著一種崇拜的眼光愛著齊克果,並深知他的憂鬱:「你從來沒有快樂過,不過我是否同你在一起,你總是這個樣子。」1840年9月8日,當蕾姬在她家中彈奏鋼琴之時,齊克果表白求婚。多年之後齊克果在日記中寫道:「噢,我才不關心音樂呢,我想要的是你,我渴望你已經兩年了。她保持沉默。」

求婚成功之後,齊克果幾乎是馬上就後悔了。他全情投入工作,取得了等同博士的哲學碩士學位;蕾姬感受到齊克果以工作去迴避她,但他們之間仍有大量的信件來往。終於在1841年8月11日,齊克果寫了一封取消婚約的信,連同訂婚戒指一起,派人送到蕾姬家裡。蕾姬及全家皆崩潰了,蕾姬親自上門,留下一封信懇求齊克果收回成命。

其實齊克果崩潰得更嚴重,取消婚約後他日夜哭泣,以致聲音沙啞無法交談。但他依然竭力進行解約工程,並寫去冷酷、機關算盡的信件,特意表現得十分殘酷,以便讓蕾姬覺得他是個不值得再愛的負心人。即使如此,也要到10月11日當面談判,才成功解除婚約。可以想像,蕾姬全家都對齊克果十分憤怒;此事也成為哥本哈根全城熱話,全身心奉獻給上帝的齊克果一度被冠上渣男之名。

齊克果並沒有完整說明自己悔婚的原因;從心理上,可解釋為他認為自己無法成為丈夫而令蕾姬幸福;從理念上,可參照他對於人生三階段「審美—倫理—宗教」的理解:人首先是經歷試探各種可能性而不作抉擇的審美階段(例如遭遇愛情);而後是經過抉擇與投入並集中自我的倫理階段,接受自己的責任並作出抉擇——他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寫作與哲學宗教的思想,放棄蕾姬是選擇死亡,也是選擇了文學生涯,他更稱是蕾姬讓他成為一個詩人;最後是接受上帝的意志的宗教階段——多年後,年老的蕾姬終於說出:「他把我作為犧牲獻給了上帝。」


是否需要這麼痛苦呢

齊克果抱持的痛苦是他人難以理解的。在解除婚約後五年,齊克果仍在日記中寫「沒有一天我不是從早到晚思念著她」。解除婚約後八年了,他仍在寫「是的,你是我的愛,當我不得不離開你時,我愛你超過一切。」不過,失戀之後,齊克果的創作達到了高峰,短短幾年內出版了十幾本著作。他並聲稱自己的著作都是為蕾姬而寫。所謂「非此即彼」(either/or),就是指齊克果認定被拒絕的蕾姬對他的感覺只有兩種,要麼是「你還在愛我」,要麼是「你還在恨我」,而絕無「又愛又恨」的可能,否則他們二人都會發狂。他在這兩種可能的想像中徘徊,猶如出入煉獄,只能瘋狂書寫。

《非此即彼》首度出版時,在歐洲的哄動度及發行量,上比盧梭的《懺悔錄》,下比羅琳的《哈利波特》。《非此即彼》中處處均見蕾姬事件的殘像,比如作為劇評的「最初的愛」出現介乎真實與虛幻的初戀情人場景;「最不幸的人」中關於愛的哀嘆:

「除了是瘋狂之外,生活又能會是什麼別的,除了是愚蠢之外,信仰又會是別的什麼,除了是厄運的暫緩外,希望又會是別的什麼,除了是傷口上的醋之外,愛又會能什麼別的。」


即使是回億,也只會是讓另一個人不幸。

但蕾姬並沒有那麼不幸。婚約解除後六年,蕾姬嫁給了律師Johan Schlegel(夫妻二人並常一起研讀齊克果著作),後來 Schlegel成為了丹屬西印度群島總督,蕾姬就成為了總督夫人,搬離了哥本哈根。在蕾姬離開後幾個月,齊克果就病亡了。

後世研讀齊克果的哲學著作,同時根本無法繞開他的愛情糾結,並為其中強大的文學力量、敏感與激情所撼動。他必須如此活著:因為書寫而放棄愛情,而又因這放棄把愛情推至不朽,憑仗他的書寫。巨大的痛苦中不竭的思辯:「我的書寫應使石頭哭泣,但它們卻只使我的同代人發笑」。


「重複的愛其實是唯一真正快樂的愛。」

——齊克果,《重複》


「結婚,你將為之後悔。不結婚,你也將為之後悔。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還是將為之後悔。無論你結婚與否,你都將為之後悔。嘲笑世界的愚蠢行為,你將為之後悔,為它們悲歎,你也將為之後悔。嘲笑世界的愚蠢行為或者為之悲歎,你都將為之後悔。無論你嘲笑世界的愚蠢行為還是為之悲歎,你都將為之後悔。信任一位姑娘,你將為之後悔。不信任她,你也將為之後悔。信任一位姑娘或者不信任她,你都將為之後悔。無論你信任一位姑娘還是不信任她,你都將為之後悔。自己上吊,你將為之後悔。不讓自己上吊,你也將為之後悔。自己上吊或者不讓自己上吊,你都將為之後悔。


無論你自己上吊還是不讓自己上吊,你都將為之後悔。先生們,這是全部生活智慧的精髓所在。正如斯賓諾莎所說,這不只是我aeterno modo(懷著不朽的心情)去考慮一切的孤立的時刻,而是我不斷地aeterno modo。很多人在做了一件或另一件他們把這些對立方面結合起來或調和起來的事以後,也相信這一點。但是,這是一種誤解,因為真正的永恒並不在或此或彼的背後,而是在它前面。因而他們的永恒也將是一種痛苦的暫時結果,因為它們將具有一種靠其生存的雙重悔恨。」

——齊克果,《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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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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