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的啟蒙是書本？

不知是不是受到演算法影響，不時總會在Threads上看到有關女性主義而具爭議性的帖文。大部分都不外乎是女權過高、男性才是受壓逼的一群之類的論述。以往見到總會覺得忿忿不平，認為他們不懂女性主義，但現在逐漸變得無感。與其為無知又不想了解的人生氣，倒不如多留意那些誠心發問、或是真誠地對想了解女性主義的帖文。可是近來看到一則帖文，驟看之下似是支持女性主義，但其內容卻是無知又離地得讓人訝異。簡單來說，樓主對於大部分女性的女性主義啟蒙不是西蒙·波娃 (Simone Lucie Beauvoir) (註1)、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 (註2) 和路易絲·伊莉加拉（Luce Irigaray）(註3) 云云而感到震驚。出奇的是，樓主的頭像是一個男性。本來，人們願意主動去閱讀書籍或研究時事，去了解自己不熟悉的話題是件好事，比起無知又大放厥詞的人來得可愛。然則，那篇帖文的語氣和內容，卻又隱隱帶著一種高傲的審視，令人不適，彷彿只有藉著書本所習得有關女性主義的知識才是唯一真理，令人忍不住指出其荒謬。作為一個女性，我不需要書本去令我意識到父權社會的禍害及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因為生活中已經不斷提醒著我父權社會的弊病及女性主義的好處。大部分女性，其實都不需要靠書本去認知到女性主義的重要，因為生活已經是我們最強而有力的啟蒙。

我中學時期是在一間以長衫為校服的傳統女名校中度過。社會總喜歡把女校渲染充斥著明爭暗鬥、充滿心計的場所，所以我一開始過得很小心翼翼，處處提防，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走進陷阱，遍體鱗傷。而在學校，老師總會提醒我們在社會中作為女生應有的常識，早會的時候老師耳提面命我們在外要小心儀態，不要被有心人有機可乘，也總是提醒我們在社交媒體上載照片要小心，不然可能會被人挪用。曾經，我也天真地以為只要我們衣著保守、行為小心，便能避開這些惡意。可是，有同學曾穿著校服在巴士上被性騷擾，可見衣著從來不是一個主因。我也曾試過在上學途中，有大漢在有空位的前提下選擇坐我隔壁，並把我的座位坐掉四分一，擠得我動彈不得。也有不少同學在網絡上受到不同形式的騷擾，明明她們的帳號只是用來發佈日常，但總有奇怪的帳號來問能否賣出校服和校章等奇怪問題。所以，當我在巴士上倉皇地跑到下層後，有同學主動過來關心我，說以後在上學的巴士上都會跟我一起坐，以免我被騷擾；或者在有同學分享自己的經歷後，全班一起關心那同學並且唾罵那陌生人時，我才發現社會好像加諸了很多不合理的責任和誤解在女性身上。明明女性被騷擾的原因不是她們的言行舉止，明明女生之間也可以有純粹的友誼，原來惡意不是努力就可以避開，原來女生之間也不一定總是在鬥爭，而是會互相欣賞和幫助。可是社會中的論述總是指出女生有問題，女生應該有責任去阻止他人作出的傷害。我慢慢從生活中發現了社會對女性的不公，也隱約發現這個好像是一個現象，而不是一個狹隘的生活經歷，或者一個女生的日常片段。透過這些生活中的啟蒙，我才慢慢去深入發掘這些誤會的社會及歷史原因，以及它們所揭示的社會問題。這個覺醒的過程，不是單單閱讀了一本半本書就可以達成，而是日積月累的生活經驗和觀察所堆疊而成。

誠然，女性主義所揭示的並不限於社會結構加諸在女性身上的責任和誤解，也有打破性別刻板印象的作用。小學的時候，由於我就讀於一所男女校，學校總是有意無意地灌輸「男生理科較強、女生文科較強」的觀念給我們。唯有在中學時才發現，女生的理科成績也可以很強，比男生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學科之外，我們也可以盡情參與不同課外活動、嘗試不同領導崗位，而不被性別所規限。學校總是鼓勵我們拓展自己的興趣和能力，盡顯自己的野心和熱情，顛覆了社會為女強人塑造的負面形象，令我們有信心在社會上打破為女性而設的隱形上限。我們也可以按自己的性格去發展，而不是局限於社會定下的「賢良淑德」框架之中。就算是想成為一個賢良淑德的人，也單單是因為自己想做，而不是為了取悅異性。在這個沒有異性目光的環境下，我們可以單純為自己而活，不用為了吸引異性目光或避嫌，做出有違本性的舉動。而在這樣的環境當中，自然也慢慢抹去了以往建立起的性別刻板印象，一直到上了大學，重回有異性的環境，才意識到社會上對兩性的刻板印象。也是直到那時候，才明白女性主義的重要性，並更多地去了解何謂女性主義以及社會上隱性的刻板印象。

以上件件樁樁，都實實在在地告知著我們社會上對女性不合理的期待。或者我所受到的或所見所聞，對比歷史上其他女性，或是同時期的同學已經是無足輕重。但隨時間推移，依然會有一種憤怒，一種質疑，一種無力。無需任何資料、任何書本，單單從他人的經歷，從我們的日常，已經能夠感受到社會的壓迫和隱藏的惡意。書本只是更有系統地指出這些問題，將我們所有感受以文字紀錄訴諸於世。當然也記載了那些較為隱性的問題，以及其他地方和文化背景下衍生出的問題。所以，書本當然也會令人啟蒙，對更多不同方面的女性主義有更深刻的認知。但更多的，卻是在生活中獲得啟蒙。要知道，女性主義本就不是紙上談兵，父權社會及其影響也不是一個已成歷史的概念，它們依然活生生地在我們生活當中。當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經歷和體會，從書本中獲得啟發也不是壞事。誠如一開始所講，一個人願意去了解異性的困境，去閱讀書本或找尋資料研究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範疇本是一件好事。可是，若是因此漠視了女性在生活中所受的困境，一味奉書本裏的主義為圭臬，恐怕是本末倒置之舉。而且，能夠只從書本得到女性主義的啟蒙其實是一種特權，也是一種離地和與現實脫軌。女性主義本就是源於生活中女性所面對的困境：網絡上不明由的惡意、社會上不合理的期待、生活上不明顯的不公，是大部分女性窮其一生要每日面對的議題。與其斟酌她們女性主義的啟蒙是否源自書本，倒不如切切實實地了解她們的困境和需要，可能還比較有效。更何況，如果只是著迷於書本裏艱澀的概念，並因此沾沾自喜，卻對社會上的不公和身邊人事的困境視而不見，並且高高在上地批判其他不是從書本中習得女性主義的人，恐怕也未讀懂那些書吧。

註1: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女權主義提倡者，著名關於女性主義的作品有《第二性》。

註2: 保加利亞哲學家，女性主義著，西蒙波娃委員會創始人之一。

註3:法國哲學家、女性主義者，著作有《另一個女人的內視鏡》、《此性非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