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來》怎樣出來、講什麼、為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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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不少未經證實，先確認這些出自創作方的基本資料和熱潮發展階段，可有助更全盤了解（主要來自導演信雨萌在《牛來》上映前在老家大連的電台訪問親口講述，影片爆紅後未有更詳細訪問出現）：

《牛來》創作製作團隊基本上就母子二人。以最後崗位設定和導演講述，可理解為信雨萌主力畫面製作，包括買機砌機，重新學習電腦動畫製作技術，如三維建模、場景搭建、鏡頭調度、視覺美術、角色設計及勾畫，也參與配音。

故事則和母親孫麗芳共同開發，母親更多參與了故事架構、情感主綫、台詞創作、角色配音，還包辦了配樂、主題曲作曲和演唱（但過往不是音樂訓練或主業，而是自學）。故事創作上母親該佔更強主導（包括台詞，說法的特殊語氣尤其重要，並且導演也提及故事研發方面要順著母親思路）。

設備上用的是相比起動畫專業用機算是低配置的家用電腦，要不斷增硬體及更新用件，投入成本充斥各種數字，都是坊間估算，但相信整套設備從市場價而言也是數萬元之內，至於五年的製作時間如何估算成本就另當別論。

以數萬元的初始投入，到公映第十七天（8月21日）暫得近三千五百萬人民幣票房，投入產出比之大確是事實（每天實時票房可以「貓眼」平台查看，也沒出現之前傳聞的被下綫的情況） 。

信雨萌的製作公司只負責造出作品和拿到龍標，但仍是有發行方為其安排公映事宜。

信雨萌做裝修這背景也只是坊間順理推測，原因是登記的公司原本是做裝修工程，2016才改為文化傳播（即可從事電影等文化創作），但據一手自述，他是唸景觀設計。如果之前工種和裝修公司有關，大抵更大機會是他曾作為景觀設計去參與（所以能掌握相關景觀設計電腦軟件操作），而非裝地板塗牆等既定印象中的裝修佬工作。明晰這背景對了解作品出來的風格極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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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去到「發生了什麼」：

8月5日上映，採取的是院綫「兜底排片」方法，即作為一部無宣發、無IP、無商業預期的小成本影片，上映初期獲得少量影院安排在冷門時段放映（特別在發行方較有影響力的大連地區），多指單場排片或天地場，特色是上映的戲院少，場數少，但提供了初期的放映機會。

這也是不少人好奇或不解之處？為什麼這質素的作品能夠排院綫？（而非問為何能有「龍標」即公映准許證）

冷門片獲排片這其實並非罕見，每年都有非常多這種不見經傳的作品用這方法排片，收由幾萬至幾十萬然後悄悄落幕。能公映跟能拿龍標更是兩碼子事：龍標只是內容和技術審查，主要審內容有否敏感元素，和技術上是否及格（如有沒有斷片、黑屏、斷聲等純技術問題），並不是一種如電影節的作品水平審查通過（如賈樟柯早期作品就曾得不到龍標）；有龍標也並不保證能安排公映。

所以今次最神奇的經歷，首先是發行方竟然有能力讓一部以行業慣常標準來說，未必足以作商業發行公映的簡陋製作能正式公映 。另外則是由8月5日上映至8月13-14日這冒險歷程中，發生了什麼。

捱了九天，票房得七千多元，換做更多其他作品，極大機會就落畫了，但13-14日，那總的大意是「牛來票房7352元沒有萬」的幾個帖子衝上熱搜後，歷史和命運就扭轉了。

所以，關鍵點，首先是它能破格獲院商排片，另外就是持續在低收入的放映十天期間都沒被撤，這裡發行方和戲院的堅持起關鍵作用（或當中涉及不同形式的「特事特辦」，反映為發行方於整個發行過程中頗有強勢；還有傳說憑此製作可拿當地文創補貼等也未能被證實） 。公開說法是最初發行方是看了後都想勸退，只是最後覺得「好不容易做出來了，就幫他上一下院線。」而實情是否如此則未能確認 。

其二是上述最早可能是13日由網上具流量博主發出，到14日形成轉發潮的嘲笑其票房的帖子，意外引發了哄動。至於這條帖是意外，還是一種宣傳也暫沒法證實。如果是宣傳技法的話，它會是中國電影史上最扭轉乾坤的一次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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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的哄動和觀影動機，已大大超出單純看電影本身，而成為了一種集體情緒滿足（要滿足的理由各異），不過作為動畫片，也可先談談《牛來》做了些什麼。

話題之一是「爛到極致便是潮」，大家衝著見識最爛的片的心態。但這裡不是說反話，或跟輿論對著幹：《牛來》可以說它粗糙，造型醜，節奏古怪，但總體來說並不特別爛，甚至頗有自己的風格。所以後來有同期其他影片上畫導演說不忿輸給一套如此粗糙不認真的影片，其投訴並不準確 。《牛來》是粗糙，但導演該不乏認真和熱誠 。

它有一種特別原始的手工味道，而且把創作動機齊齊考究的話，它甚至是一套極純粹的動畫作，肯定不是之前討論過的「非電影」。就是一小屋子內，兩位創作人一股衝勁，有話要說，專心去完成一個夢想。在這出發點及成功學馬後炮而言，它符合草根堅持夢想奮發逆轉的大路邏輯。

在觀眾或評論角度而言，它的角色設計固然是醜，但據訪問自述，創作人並不以為，並且自覺是一種「國風」的呈現。那創作邏輯該是有基本景觀設計訓練的導演，他有對「景觀」（他理解為中國傳統山水，所以最初的宣傳海報是水墨山水畫風）的理念，有一套主觀審美系統，從個人世界出發，在技術限制下製作出一套他認為是美的東西。大可理解為回歸到一種早期 3D 電腦遊戲的美學。主要的大片草原和點綴如小盆景的綠色小山頭，是其要體現的空靈山水，牛群的角色簡樸得來有其特色，最醜的反而是豹拉一角。

造型是最易辨認及即時可批評或嘲笑的，但《牛來》最脫離主流的其實不是造型，而是敘事節奏和台詞表達方式。它有一種緩慢的節奏和規律，也源於技術限制，不能過猛及快速的動態（如跳躍，走動等高難度），所以全片都像慢動作，這慢的限制又令唸台詞講故事也需慢下來。從而又突出了兩種聲音：一是朗誦式的台詞，以及主要由古典音樂構成的配樂。特別是牛媽那抑揚頓挫，莊重又抒情的朗讀式講話，跟現在的影視表達完全脫軌，但出自六十年代出生的孫麗芳卻帶有一種那個年代的成長經驗印記：蘇俄年代的集體主義文藝表達（譬如學校教育，其時大量以蘇俄式古典音樂廣播，並配合類似的抑揚語氣發表講話或背書），至於這種蘇俄印記是否和大連本身明顯的蘇聯文化溯源有關可另探討。而只有兩人配音，要調節角色語氣，又突顯了另一種給觀眾的山寨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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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來》能排在暑假檔有一基本原因，是原初它作為兒童片吸引全家觀看的市場。而故事進展雖慢，但是一個淺白通俗的成長冒險故事。牛來出生下來未能走路，在掙扎站起過程中黃粱一夢，結識了雲雀、豹拉等角色，遇上三狼的追捕，追隨牛群遷徙的上路，最終成長起來，非常公式套路。中國內地的代際接收比較，是幾代人的集體記憶，當年有名的動畫短片（童話水墨美術片）《小蝌蚪找媽媽》（1960年）。

故事非此片引爆之重點，不過有兩點頗有國情反映，一是牛媽其實相當寶媽，就是處處保護子女的普遍心態，尤甚者變成溺愛。二是當中提及的「這裡很危險」，才使牛群要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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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最後，《牛來》成為話題，最有意思的地方，或者不是它究竟好不好看，而是它為何會因為「太RAW」而爆紅？觀眾非要捧場不可，其中最精警的一句是：看了後悔86分鐘，不看後悔一輩子。

這種反向出圈確實罕見：一部電影不是靠明星、特效或巨額宣傳，而是靠「爛得有特色」成為網絡話題。而《牛來》的成功，綜合歸結，是一重又一重的錯位而成。

說實在，這種學生水平的創作，一年可能有數不清作品被製作出來。可能是我們作導師時看過的學生作品，評審時看到的落選者不乏這水平。這像來自20年前的作品，如果放在短片平台上，可能消失無形，但它首先是「錯放」了在大電影院綫，「錯放」了在2026年。也「錯放」了在講究節奏明快，動畫應激烈燃盡如《哪吒》的時代。「放錯」了有《蜘蛛俠》、《奧德賽》等大片的檔期。

可中國電影歷史可要記下這次種種錯位下的意外「對位」。作品出來後，其原作意圖已無關宏旨，完全的讀者解讀時代，觀眾從觀影中獲取作品的新意義。

觀眾主動買票支持《牛來》，完全變成一場狂歡，實現各自的情緒滿足。那可以是反斗式的：當市場充斥高成本、大明星、大特效的大片時，我們寧願支持一部「不完美」的小片。給前述的大製作「打臉」。

可以是基本好奇式的，就去看下有多爛。

可以是志在參與式的：話題片我都看了！並打卡傳播。

這裡涉及一個也只能在中國內地才能完成的歡樂：戲院內偷拍並傳上網。甚至可說，《牛來》熱潮得以廣傳，首先多得這套「觀影儀式」，觀眾座位上用手機拍下各種可供嘲笑的片段，以至現場反應（笑聲、驚嘆、嘲弄），完成近似CULT 片的體驗。此處的矛盾在於：正正需要「不守規」去實現最大程度的觀影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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