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在陪伴女友的契機之下,終於去看了CHIIKAWA的劇場版《CHIIKAWA:人魚島的秘密》。社交媒體上一搜索,鋪天蓋地都是有關這部動畫的二創、聯名和談觀影感受,電影院中也鋪滿了展板供觀眾打卡留念。但說實話,初初開場真的是一邊打哈欠一遍看,感覺只是在看一堆會動的卡通貼紙。但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味,劇情的發展似乎和我們想像中的可愛形象之間存在出入。整個故事的設定,讓我走出電影院之後直嘬牙花,實在忍不住想談談這部動畫電影。下述討論內容可能涉及劇透,還請見諒。
故事的真相其實並不光彩——人魚島民一葉與二葉的船和玩興正濃的人魚賽蓮相撞,導致二葉瀕死。一葉想起「人魚之肉可得永生」的傳說,於是誘殺了賽蓮身邊的一隻人魚,救活了二葉。二葉無法忍受獨自不死的孤獨,讓人葉也吃了肉,從此兩人守著秘密,眼睜睜看著賽蓮為尋兇手而擄走殺害一個又一個無關的島民。而島民們為了殺死賽蓮,佈告假的高額報酬,把吉伊卡哇一行人騙上島當「討伐隊」。
綏靖換不來長治久安。島民以無辜者的性命綏靖,以一紙虛假的布告,拿討伐者的性命換安寧,換來的只有難填的殺意。仇恨一旦發芽,便是這般模樣。它從不大張旗鼓,只是靜靜地滋生在這片土地上。枝蔓纏不上兇手的腳邊,便纏上沉默者的腳邊,最終纏上被誆騙上島、一無所知的吉伊卡哇一行人腳邊。
轉折要從那鍋咖喱說起。在電影中,決定勝負的武器不是刀劍,更不是音樂,而是一盤摻入了卡羅萊納死神辣椒的超激辣咖喱。其用途只有一個——鎖住賽蓮的喉嚨,教它唱不出驅動藤蔓作亂的歌。我們不妨暫且停一下,問一個看似閒白的問題:為何解決方式是鎖人喉舌,讓人唱不出歌?賽蓮的歌聲,其實就像是不止不休的長哀鳴——到底是誰吃了我的同伴?為什麼你們不肯交出兇手?而這種質問,追根溯源,是一聲被拒絕回應的控訴。而這部電影給出的應訴對策,是把它的嘴堵住。更準確來說,他們是在消滅那個唯一會開口的麻煩。既然雙方都已經有傷亡,只要賽蓮不再追究,這筆血帳就抹平,皆大歡喜。
這讓我想起了同樣是來自日本的導演黑澤明。一九五四年,戰後的日本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在這時期,黑澤明拍出了《七武士》。表面上,那是一群農民僱傭七位武士抵禦山賊的故事,熱血而正大,合乎所有人對於武士道和為民除害的正派期許。然而全片最深刻的片段並非刀光劍影,而是農民出身、假冒武士的菊千代,指著武士們喝罵:「你們說農民狡猾、吝嗇、慣於說謊,還會殺害落難的武士——可是,是誰把他們變成這副模樣的?是你們,你們武士。」武士階層對於農民的不斷剝削造成了這種極端的路徑循環。賽蓮通過自身的能力,為人魚島帶來的豐富的物產,但是雙方也因為力量的差距而造成傷亡,最後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賽蓮是怪物嗎?是——它掠殺無辜,手段兇殘。然而在成為加害者之前,它也是受害者,它的同伴被人誘殺。一葉是兇手嗎?是——它蓄意謀殺,無可否認。然而它動手的那一刻,不過是企圖救回被賽蓮傷害的摯友。受害者同時是加害者,加害者亦曾是受害者,我們一時找不到同情的對象。但沒有血跡不代表他們不是在吃人,吃人的行徑也不會因為卡通化而減輕罪過。
這種「冤冤相報」會結束嗎?電影給出的回應是:不會了。把可愛的動畫聯想到現實世界,是一件令人不甚情願的事。然而陰暗的一面藏於可愛之下,並不意味著它不存在。恰恰相反,正是它可愛的外表之下,其實包藏著一顆「禍心」,正醞釀著下一場災禍。在影片的結尾,一葉和二葉離開人魚島打算過上新的生活,但是賽蓮卻早已認出他們二人是兇手,悄悄緊隨其後。由此可見,指望堵住別人的嘴巴解決問題的隱患更大。不但不能解決問題,也只會醞釀下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當然,電影的這番設定,可以理解是是為了續集作鋪墊,留待下回分解。
但很有意思的是,賽蓮掠殺的是一個個無辜的島民,但是它卻言明,它不殺兇手;它要把兇手囚入動彈不得的籠中,沉進深暗的海底中,永無了期。這種「冤」是相報於路人的爛帳。「冤冤相報」至少還要認清彼此的臉,但恨海早已蓋過了所有人的鼻息,意圖淹死岸上所有的人。這種「冤冤相報何時了」的不安敘事,出現在兒童動畫之中是幾近失禮的,但又是無比誠實的。電影拒絕給觀眾一個可以安心站隊的立場,觀眾只能立在中間,看清每個人身上都沾染著危險的因果。
吉伊卡哇最後察覺了那個秘密——一葉和二葉的永生。它望著二人不住顫抖卻緊緊交握的手,終究什麼也沒有說,離開了那座島。吉伊卡哇和觀眾共同承擔了這份沉默背後的代價。沉默就是曖昧,而這份曖昧是憐憫,還是共謀?是一個孩子尚且無力承擔真相的重量,還是對這個殘酷世界殘存的一絲體諒?我認為沒有答案,我們也不必佯裝有答案。吉伊卡哇和觀眾一同成為這份秘密的持有者,但至少吉伊卡哇有得選,觀眾只能被釘在窗外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以沉默回應沉默,受拔舌之苦。網上對這次劇場版動畫常見的評價是「太地獄了」,我想所謂地獄在於——事實上,我們已經保持緘默過很多次了。在耶路撒冷,在朝鮮半島,在柬埔寨,在阿富汗,太多事情發生,有太多的款要捐。但是明天我們還是要趕上07:40準時開出的巴士,準時打卡上班。這樣的地獄已經一次次在人間真實上演。又當一部披著可愛外衣的動畫,把「該不該開口」這個問題端到觀眾面前,又拒絕代為作答——它所做的,與七十年前黑澤明所做的,是同一件事,這或許是作者的小小野望,不甘於把動畫電影拍成一場卡通貼紙的拼湊合輯。相比之下,如果在劇場版中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成長主題,又何嘗不是一種「狗都嫌」的幼稚和長不大呢?毫不客氣地講,這是一種侏儒敘事。我想,一點小小的迷茫足以捅破銀幕和觀眾間的隔閡。考慮到吉伊卡哇保有大量的成年受眾——至少我所觀看的場次幾乎都是大人在看,這或許也是一部寫給大人的寫實童話。
我不知道這是否刻意為之,路蘭的電影《奧德賽》也恰好同期上映,而「賽蓮」的故事正正就源自於荷馬創作的同名史詩。奧德修斯把自己綁在桅桿以抵抗賽蓮的歌聲誘惑。吉伊卡哇也有一種被人綁上了賊船下不來的感覺。但是在它們的版本裡,它們真的「打敗」了賽蓮嗎?賽蓮的歌聲似乎還裊繞吉伊卡哇的心頭,它還是聽進去了。吉伊卡哇的「奧德賽」,才剛剛開始。不過面對這般現實的故事,還請孩子們要在家長陪同下共同收看。一個複雜而現實的社會中,完成討伐不一定會有豐收的喜悅,也可能只剩下若有所失的寂寞,剩下和這個世界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聯系。幸好,我們目前還有保持緘默的權利。至少在面對不得已的終審時,還能給自己片刻思考的餘地。《七武士》的最後,武士中的首腦勘兵衛感嘆道:「這場戰爭贏的並不是武士,而是農民。」的確,在這場討伐之中,吉伊卡哇一行人帶著迷茫結束了這場討伐,一葉和賽蓮另闢戰場再續追殺;留下了一片淨土給了剩下的島民,讓他們有著充足的時間忘記那些失蹤的人,洗乾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