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臉的啟示及其他

影評 | by  蘇嘉駿 | 2026-09-14


一、「充滿魔法的時代」?


諾蘭(Christopher Nolan)搬演荷馬史詩《奧德賽》(The Odyssey,2026),從公佈選角消息到正式上映,各方討論或爭議之熱烈,令人見證諾蘭無遠弗屆的魅力,彷彿落實電影開端序言,開啟「一個看似充滿魔法的時代」(A Time of Apparent Magic)。


一次訪談,韓國導演朴贊郁就此提問,對於一個大眾(應該)耳熟能詳的故事,設置這樣的字卡是否必要?諾蘭以《星際大戰》作例,他希望透過片頭一句話,讓觀眾能即刻調整狀態,帶著導演搭建的理想框架走進他擘造的世界,彷彿與觀眾簽下契約:請帶著這份「成見」進入我的電影(註1)。在扮演前導角色的句子裡,apparent一詞尤其關鍵,不但可視為這部史詩改編電影開宗明義的自白;句子及其字幕翻譯,也可能揭示了一種面對「經典」及其「改編」的開放態度。


當大銀幕出現A Time of Apparent Magic時,我輩臺灣觀眾看見的中文字幕是「一個看似充滿魔法的時代」。回到原文,Apparent一詞具有歧義,它既可以是字幕翻譯的「看似」,也可以是「顯而易見」「顯然如此」的意思。後者直截肯定魔法的存在,眼見即是真;前者則充滿不確定,暗示眼見的未為真,表裡可能不一。原文的設計饒有深意,兩種歧義之間的張力,讓觀眾在舉棋不定之際,被拋入諾蘭的《奧德賽》,去咀嚼、揀擇、接納或排拒他的詮釋。


中文字幕選擇將Apparent譯成「看似」,為「充滿魔法的時代」烙上真偽難辨的金印。這樣的選擇,固然是把握到諾蘭的《奧德賽》對於魔法、神話的省思與詮釋,卻也不可避免地簡化了原文本有的模稜兩可之指涉。在我看來,這屬於電影字幕翻譯的「必要之惡」,一則電影畫面轉瞬即逝,沒有註解空間;再者翻譯不僅僅是語言轉換,更涉及複雜取捨,這句譯文已仁至義盡。


回到A Time of Apparent Magic句中的模糊、曖昧、不確定——及其衍生的開放性,這既是諾蘭《奧德賽》的有趣之處,也是這部電影之所以成立的基礎。簡言之,諾蘭透過這句話,已將其針對荷馬《奧德賽》的詮釋視角清楚交代。這部公元前八世紀的史詩,對於現代觀眾而言可能/可以具有什麼意義,一直是諾蘭閱讀及改編《奧德賽》的核心動力。我們可以討論他是否成功自圓其說,而站在荷馬史詩立場來批判他違悖原著精神,卻很可能是一種牛頭不對馬嘴的批評。作為一名現代讀者及電影導演,諾蘭要做的,是以其自身觀點重新詮釋史詩故事,諸如奧德修斯的形象、木馬的象徵、魔法的有無——以及更重要的:「魔法」是什麼,諾蘭都試圖提出他自己的解釋。而諾蘭所作的詮釋經常是開放的,如片頭字卡邀請觀眾加入議論的艦隊。


二、神的介入vs. 人的責任


不少討論指出,諾蘭改編、詮釋或創造的《奧德賽》,是一部「去神話」的史詩電影,此一說法有待商榷。「去神話」的標籤十分聳動,然而要撤去《奧德賽》的神話元素並非易事,這不僅是人物或情節改動問題,整部史詩從枝節到土壤,都與神話交纏而生。因此,諾蘭為了完成他的當代詮釋——個人如何面對吞噬性的罪咎並重新安頓自己、信任危機以及文明崩毀的緣由⋯⋯,他極盡所能地降低神祇的「出鏡率」,將責任從諸神手中交還給人類自身: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最大的責任。


我們可以說,諾蘭的《奧德賽》隱去神的介入,神話融進背景,取而代之的是諾蘭對於「神話」的詮釋:那是奧德修斯(Odysseus,Matt Damon飾)及其同代人眼前所見、自身所經驗的一切事物。(註2)電影呈現的是奧德修斯親見親歷的世界,而站在奧德修斯(及其時人)的角度,神話即現實。由此可知,「神之有無」從來不是《奧德賽》中人需要討論的問題,卻饒富趣味地,成為戲外觀眾爭議不休的要點之一。必須說,諾蘭對於神祇的巧妙處理,是這部電影的亮點,參與主宰電影的主題;而這同樣可以扣連到Apparent一詞的歧義性質。


雖然電影弱化超越性的力量,強調個人對自身遭際的責任,諾蘭的《奧德賽》卻並不提出決絕分明的答案。是的,人的抉擇很重要,然而認識一個人的有限性,幾乎是同等重要,而人的有限性,既可能與人之外的支配力量有關,也可能就內在於人自身。本文重點指出這部史詩改編電影在根源上的開放特質,諾蘭把握這種來自經典文學的包容與開放,從現代人角度重寫了一遍奧德修斯的返鄉故事。必須強調的是,站在我們眼前的主角,已是諾蘭的奧德修斯,他既不是荷馬的,也不是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所理解與詮釋的「複雜的人」。(註 3)綜言之,諾蘭的《奧德賽》將行動的責任歸還給人自身,奧德修斯的勇敢與脆弱、機智與傲慢,都不再能夠歸諸於神的安排。


正是在此基礎上,我們才能看見一個藉由省察自身行為及其後果,進而不得不承受罪咎與悔悟的英雄——一個現代觀眾能夠同理與擁抱的史詩英雄。十年戰爭與十年漂流,是奧德修斯重新認識自己、認識自我與他者關係的重要歷程,他必須從榮譽頂峰墜至一無所有,才能如撿拾船舶殘骸般,從頭拼湊、奪回自己的身分。更值得玩味的是,電影雖強調奧德修斯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譬如臨去前射擊波律菲馬斯(Polyphemus)引發惡果;然而奧德修斯的十年漂流及其宿命般的唯一生還,卻也呈現出人類個體的有限。回想他是如何離開克律普梭(Calypso,Charlize Theron飾)的島嶼。歸家最後一哩路,憑恃的是棄絕一切人的能耐,放掉向來自豪的智謀與肉身,伊薩卡(Ithaca)近在暴風雨的彼岸。


三、臉的啟示一:折半的美


電影開始在國王缺席的廳堂,吟遊詩人擊杖歌唱:「一張臉孔,一支艦隊,一場戰爭,一個男人,一個念頭,一個詭計(A face, a fleet, a war, a man, a thought, a trick)」。這是《奧德賽》的開門六件事,開啟也總結這部史詩的關鍵內容。回到片頭序言Apparent一詞「看似如此/顯然如此」的歧義,實已揭示這部電影將在表/裡、真/假、有/無等課題上辯證、遊戲、作文章。這種取向或許就是諾蘭的閱讀方法、《奧德賽》的編寫策略,由此來看吟遊詩人置於首位的「臉」,不僅涉及有神/無神的討論,更輻射出這部作品的寓意種種,引人入勝。


歌者吟唱的「臉」,首先當然是引動千帆的斯巴達王后海倫(Helen,Lupita Nyong'o飾)。電影製作階段,飽受爭議的人物選角莫此為甚。鑑於演員的黑人身分,大多批評集中在DEI(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原則,認為該死的政治正確害慘了我們偉大的史詩。另一種(看似)與膚色無關的評論,則是對演員外貌的不滿,進而開始排序評比:誰才是演繹古希臘世界第一美女的最佳人選。電影正式上映以後,執著海倫飾演者膚色或美醜的人,彷彿被狡猾的諾蘭擺了一道。


諾蘭《奧德賽》對於海倫的詮釋及編寫並不新奇,無非是古希臘版本的紅顏禍水論,將男性發起的戰亂歸咎到女性頭上。這場討伐因為「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而師出有名,然而活生生的海倫不過是一則被設計的最美符號。電影中的海倫登場時,雖是子女婚宴卻沒有絲毫喜悅。這時,斯巴達國王米奈勞斯(Menelaus,Jon Bernthal飾)負責向觀眾介紹海倫的美貌。被丈夫粗暴扭過頭來的海倫現出全臉,原來兵火已毀去她半邊容顏。諾蘭最精彩的操作,是決定將嘲弄進行到底:身為丈夫以及特洛伊戰爭要員的米奈勞斯,嗤笑著表示:「(這張臉)現在大概只能引動五百艘船了」。


在諾蘭的故事裡,海倫的美貌被明確呈現為一則藉口,一個希臘聯軍共主阿加米農(Agamemnon,Benny Safdie飾演)出兵特洛伊的正當理由。來自丈夫的殘酷譏刺,讓我們從中反省一張臉的動員能力,或許不過是敘事之一種;更有意思的安排則在諾蘭的選角:刻意讓同一位演員飾演海倫的雙胞胎姐妹克里退奈斯屈阿(Clytemnestra)。兩人雖屬雙胞胎,卻是同母異父;海倫是半人半神,克里退奈斯屈阿則是凡人,兩人經常被詮釋為一組鏡像。而在諾蘭的脈絡裡,一人分飾兩角讓「戰禍源起於海倫之美」變成一則笑話。試想像,當海倫被稱為「世上最美的女人」,而長相完全一致卻無人聞問的克里退奈斯屈阿,大概是滿臉問號的。這樣的設計,無疑是一種諾蘭式的狡黠。當紅顏禍水論在電影中已被點破諷刺、徹底嘲弄,電影外還在為女演員A醜、B美,C白、D黑爭吵得面紅耳赤,實在可以休矣。


四、臉的啟示二:神與非神


同樣一張臉,被衍生出迥異的象徵意涵,這或許也是《奧德賽》其中一則「故事中的故事」。這則故事屬於海倫(與克里退奈斯屈阿),而諾蘭的《奧德賽》有關臉的故事不止於此,電影映後更引人議論的臉,屬於智慧、戰爭與工藝女神雅典娜(Athena,Zendaya飾演)。電影對於魔法及神話的呈現是模稜兩可的,既不曾說死便永遠開放給詮釋、想像、各說各話,導演對雅典娜的處理最能體現這一點。千黛亞(Zendaya)的幾段畫面留下待回應的問題:她究竟是神祇雅典娜本身,還是奧德修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心理投射?爭議本身即說明電影的成功。


雅典娜是奧德修斯的守護神,在荷馬《奧德賽》中是極重要的角色,奧德修斯最終能夠返鄉,可說是完全拜雅典娜所賜。如無雅典娜屢次向天父宙斯(Zeus)求告且無數次幻化成凡人直接介入,奧德修斯全然不可能啟程返航;困守伊薩卡宮殿的獨生子特勒馬卡斯(Telemachus,Tom Holland飾演)也不會踏上追尋父親蹤跡——實則也是尋覓自己的旅程。而在諾蘭的《奧德賽》中,雅典娜的引導者功能大於庇護神。歷經獨眼巨人、鎧甲巨人、女巫塞西(Circe)、冥界遊歷、六頭妖怪西拉(Scylla)、波賽冬(Poseidon)怒濤等事故,當不成人形的奧德修斯擱淺在克律普梭島上時,手中牢牢緊攥的只有那枚雅典娜胸針——電影音樂/音效不忘藉此催人淚下。


當初航向特洛伊前,妻子皮奈洛普(Penelope,Anne Hathaway飾演)將這枚胸針交給奧德修斯,約定作為她辨識流浪者故事真假的標誌。倘若宣稱見過奧德修斯的流浪者,說不出他身上配戴的這枚胸針,皮奈洛普便能藉此辨別所述真假。此處又是電影真/偽辯證的主題複現。就此而言,雅典娜胸針如同夫妻感情信物,奧德修斯憑物思人、歸家後則成記認關鍵;漂泊海上,他持之以向雅典娜禱告,這枚胸針又成了護身符、幸運物般的存在。順帶一提,雅典娜作為奧德修斯的守護神有其內在聯繫:智慧、戰爭、工藝,奧德修斯的技能樹不偏不倚長在女神的掌管範疇上。另外,妻子皮奈洛普編織/拆除壽衣的拖延策略,亦對應奧德修斯打造屠城木馬的機智謀略,兩者都是工藝的展現。


初時,觀眾透過奧德修斯之眼,看見他與「雅典娜」女神對話,而在他人眼中,奧德修斯不過是在自說自話。然而,隨著劇情演進,電影一幕幕呈現木馬被迎入城中,特洛伊城淪陷那一夜,我們終於從奧德修斯充滿懷疑,驚駭乃至後悔的視角得知,原來那張「雅典娜的臉」竟屬於特洛伊城中雅典娜神殿的女祭司。破城的希臘軍就在雅典娜神像前,斬下了女祭司的頭。如此設計,令觀眾瞬間回到本片的經典命題:神明究竟曾否現形——存不存在?許多討論認為所謂雅典娜,不過是奧德修斯的心理投射,質疑甚至鄙夷的眼神都是奧德修斯的自我譴責。結合電影情節與人物塑造,此說合情合理。且宙斯、波賽冬等重要神祇皆不曾以人形現身,僅以雷電、風浪暗示(莫忘「神話即現實」),雅典娜作為唯一「有臉」的奧林帕斯(Olympus)主神,實在不免啟人疑竇。


五、臉的啟示三:宙斯法則


從雅典娜的臉往前蔓延,便蜿蜒觸及電影對於文明何以崩毀的思索。為了圓滿奧德修斯的旅程,也為了圓滿諾蘭版《奧德賽》所欲表達的教訓,導演不惜誤讀古希臘世界的「賓主之誼/宙斯法則」(Xenia,Zeus’s Law)。電影中所謂「宙斯法則」,是當時主、客之間約定俗成的禮儀,主人有義務款待、照顧來訪的陌生人,提供飲食與贈禮,協助對方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客人則得尊重主人,分享自己的故事及外地的資訊。(註 4)這樣的原則背後存有一種信仰,即認為「神們會改裝成從外邦來的客人,以各種形貌流浪於我們的城鎮,來看誰是行為端正的,誰是肆無忌憚的」,且相信「陌生人和乞丐都是奉宙斯的名來的」,由對神的敬意引申出人與人之間的尊重與信任——無論相貌妍媸、財富多寡、地位高下。


於是,當奧德修斯終於踏上伊薩卡的土地時,他並不馬上以君主的形象重現人前,反而偽裝成「一個年老悲苦的乞丐,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一身襤褸,衣服骯髒不堪」,並說出電影金句之一:「人從下往上看時,最能看清一個人(The clearest view of man is from below)」。有趣的是,盲眼的豬倌歐梅阿斯(Eumaeus,John Leguizamo)按照「宙斯法則」行事,竟成就其忠誠的高尚品質。而唯一穿透偽裝形態,認出奧德修斯的只有阿果斯(Argos)——為等待主人而遲遲不肯嚥氣的一條狗。牠活了近二十年,與奧德修斯的出征與漂流等長。(註 5)


由此可見,真/假及表象/真實的辯證迴旋往復,更存在於貫串整部電影的「宙斯法則」當中。眼前衣衫襤褸的陌生人,可能是神明的偽裝,基於這種認識建立起近似現代認知的「黃金法則」(The Golden Rule),成為古希臘世界文明的基石。在諾蘭的詮釋中,青銅時代或曰文明的崩壞,就源自於「宙斯法則」遭到踐踏;而最無可挽回的踐踏,便始於奧德修斯的木馬屠城計。簡言之,奧德修斯獻策,假裝撤退並修造木馬贈予特洛伊人,謊稱為雅典娜的獻禮;殊不知希臘軍藏身木馬,利用特洛伊人的信任以及對於神明的虔敬,最終得以攻破特洛伊,終結十年拉鋸。入城後,面對眼前的百孔千瘡、同袍的燒殺擄掠乃至瀆神之舉,再加上返航途中輾轉各島的肆意劫掠,奧德修斯驚覺自身便是傳說中,造成文明傾頹的「海上來的人」。


奧德修斯的自省、懺悔與罪咎源自於此。必須說,這是諾蘭的《奧德賽》所作的誤讀及改寫,畢竟「戰爭不是請客吃飯」,雙方是你死我活的敵我關係,「賓主之誼」恐怕並不適用。然而,倘若從「宙斯法則」回頭來看「雅典娜的臉」,或可在神祇現身或心理投射的解讀之外,提供另一種觀點。一則,我們本不必在A或B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這名女性既可以是現身指引的雅典娜,同時可以是被斬首的女祭司。奧德修斯的創傷投射與神祇降臨凡間,並不衝突。另一種可能的詮釋是,被斬首的女祭司本就是神明化身。在神明經常幻化為凡人,穿行人間的前提下,雅典娜本可以借人的形象,行神的旨意。再者,更可以是「明眸女神」(原著對雅典娜的尊稱)因深知奧德修斯心結所在,選擇穿上她的臉孔,導引奧德修斯完成歸鄉之旅。無論如何,雅典娜的臉提供的是開放的解讀空間,一種歡迎的姿態。而在各種說法都成立,且沒有一方能徹底說服對方的情況下,這個設計始終有效。


六、總結.補充.聯想


在雅典娜與奧德修斯為數不多的對話中,其中兩句顯示諾蘭對神話或魔法的詮釋,或者便是他對《奧德賽》的詮釋與編寫方式。奧德修斯無奈提問:「為什麼神不能用我們聽得懂的方式說話?(Why can't gods speak in ways we understand?)」雅典娜回答:「誰會聽不懂雷聲?看不懂火焰?看不懂孩子的笑容?不明白一場大豐收?(Who doesn't understand thunder? Fire? A child's smile? A good harvest?)」此處的雅典娜恐怕不是女祭司,也不是智慧女神,而是編寫一切的導演諾蘭。呼應片頭序言A time of apparent magic,諾蘭的《奧德賽》不提供方便攜帶的答案,他給出一些開放的思索、一些浮動的可能。能夠確認的是,有關神的提問,跨越時空,竟然不曾過時。


前述雅典娜的回應,令人想起《論語.陽貨》中孔子說的話:「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電影的處理,與這句話呈現的理解頗可互通,或許可視為對超越性存在的人文解讀。有關《論語》跟《奧德賽》的聯繫,並不是我的發明。早在影廳裡銀幕上,觀眾已可看到中文字幕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翻譯「宙斯法則」的具體內涵。這句孔子的千古名言,由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之口說出。事實上,無論是古希臘的「宙斯法則」或當代的「黃金法則」(Golden Rule),又或是《論語》的教導,其中所述都是素樸至極的普世價值。由此,觀眾大概能夠體會諾蘭版本的《奧德賽》所要傳達的寓意,當有比反戰更深刻的用心。


本文嘗試勾勒這部史詩改編電影的內容寓意與操作策略,看看一個現代導演如何詮釋與編造他自己的經典。其中最引人注目之處,除了種種強調真實感的場景道具、畫面調度,更是他對於神話的處理方式。寫作中,我竟跳躍地想起楊牧先生(1940-2020)的《疑神》。楊牧在前記說:「這是一本探索真與美的書。⋯⋯而我應該是在思考某種比較屬於本體的事,例如人的幻想和經驗如何竟激盪,勾畫出一形而上的符號,無以名之,竟稱它為神。」(註 6)若只看這段話,或許導致誤會,「疑神」的思考當然不是單一平面的,這本書在辯證中發展:「人真的可以完全不感覺到『冥冥間有神存在』嗎?也許我應該主動僭稱為泛神論者(pantheist),宇宙之間處處是神;既然處處是神,也就處處不是神了。最後終於還是懷疑着的。」(註 7)樣的聯想與對讀,或許已經逸出諾蘭《奧德賽》的討論。然而,畢竟是引起了後續的漣漪:之於「現實」與「超越」的思索、關於「人照著自己的形象造神」、以將信將疑為方法⋯⋯


往下是兩點補充。其一,塞西(Circe,Samantha Morton飾演)一節是魔法(巫術)顯靈的段落之一,諾蘭對「真槍實彈」的執著再次登場,其他演員在後來的訪談中,仍震撼於拍攝現場的超現實時刻。即便海量討論都已提及Samantha Morton的演出之精彩,我仍必須再添一筆:Samantha Morton的演繹全然不負塞西希臘神話第一女巫之名。她的演繹令人來不及思索便已身陷其中,驚悚而且動人。我們能夠感知她的脆弱與兇悍共存,悲傷與憤怒並峙,僅僅十分鐘的篇幅,無限大地撐開一個角色的深邃與廣闊。許多情節猶待展開,其中為了「好相處」而把姊妹變成烏鴉,是令人忍俊不禁又浮想聯翩的添加。電影中,塞西款待一眾士兵後將其「捏塑」成豬,後在奧德修斯脅迫下,才將其一一恢復人形。就在塞西將豬隻「變回人」的過程中,她口中溫柔呢喃的話語,竟是:「回到你的偽裝(back to your disguises)」。這一情節、這一句話極其鮮明地呈現一組真/偽辯證,呼應前文之餘,還具有循環無限的意味。究竟孰真孰假?人是偽裝,豬是真相?這是來自塞西的教訓。


其二,有關臉的話題仍可再擴充。首張釋出海報,佔據畫面的是一個神秘而霸氣的背影,金屬黑的盔甲延伸脊椎般的青銅雕飾,那不是主角奧德修斯,而是邁錫尼(Mycenae)及全希臘君王阿加米農。有趣的是,這位至尊的君主,卻從未在電影中露出全臉,彷彿盔甲即是本體。剝去層層盔甲,赤身裸體的君王便遭遇了妻子的復仇。阿加米農在電影中以權力巔峰的符號出現,我們不曾看他手刃一個人,他卻是眾所仰望的共主。此處請容許我不講理的聯想:導演對阿加米農的處理,令人想起張藝謀《大紅燈籠高高掛》(1991)中的老爺陳佐千。這兩部電影主題上是八竿子打不著,然而對於權威象徵的人物設計,卻有可以對話之處。



註 1:訪談內容,詳見 Youtube 影片,網址:youtu.be/8rd2vma5uHc?si=AakIhuAiDRgOos-O,閱覽日期:2026 年 8 月 12 日。


註 2:本文人名、地名及所引原文,出自曹鴻昭中譯本——荷馬(Homer)著,曹鴻昭譯:《奧德賽》(The Odyssey),臺北:聯經,2026 年 6 月初版。


註 3:導演曾在訪談中表示,閱讀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的英譯本《奧德賽》,是他拍攝這部電影的起源。譯本的開頭是:「告訴我這一個複雜的人的故事(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詳情可參閱「無影無蹤」臉書貼文,網址:www.facebook.com/share/p/1GCPgYguHu/,瀏覽日期:2026 年 7 月 31 日。


註 4:詳見「馮睎乾十三維度」臉書粉專貼文〈從文學角度,談談電影《奧德賽》〉,網址:shorturl.at/DsBYq,閱覽日期:2026 年 8 月 10 日。


註 5:關於二十年這個數字,諾蘭在 2000 年代初本有機會執導荷馬史詩《伊利亞德》(Iliad)改編電影——即後來觀眾所見《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Wolfgang Petersen 執導),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飾演希臘軍大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當時雖在現實因素下錯身而過,然而二十年後竟有了我們今日看見的《奧德賽》,有些情節或畫面——譬如片中木馬的造型,在諾蘭心中已有二十年的醞釀。這段故事聯結奧德修斯離家二十年的艱難歷程,戲裡戲外的映照,令人浮想聯翩。


註 6:楊牧:《疑神》,臺北:洪範,1993 年 2 月初版,頁 1。


註7 楊牧:《疑神》,臺北:洪範,1993 年 2 月初版,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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