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西西里】藍色

字遊行 | by  李籽溪 | 2026-08-28

梁從小就有個壞習慣,他什麼東西都不捨得扔,不是貴重的東西,這些恰恰全是那些別人覺得沒用的東西。二五年他正好高中畢業,十九歲,就快要二十歲了,從維爾茨堡坐車去了西西里。他帶的行李不多:一隻行李箱,一個米黃色的小挎包,一頂後來買的草帽,肩上披著綠色的小披肩。箱子裡裝衣服,小挎包裡裝另一些東西:一塊拇指大的黑曜石,一簇很小的白水晶,一枚印著漢堡市政廳的硬幣,三張過期的從法蘭克福到維爾茨堡的車票,一顆從美茵河畔撿回來的鵝卵石,還有一張不知道是哪年聖誕節留下來的糖紙。


他不肯把這些東西扔掉。別人問他為什麼,他總是說:「這是紀念品。」


「紀念什麼呢?」


「我不知道。」


這句話倒是真的,梁常常不知道一件東西是在紀念什麼,也許是一個下午,也許是一段路,也許是某個人站在窗戶旁邊突然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有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一點都不重要,幾年以後卻會忽然從一張車票、一粒石子或者是一枚硬幣裡完整地長出來。


所以梁覺得紀念品和種子其實差不多。只是別人把種子埋在泥土裡,他把種子放在斜挎小包裡。


維爾茨堡的早晨有一點涼。火車離開車站以後,美茵河很快地從窗外退了過去。遠處葡萄園一排一排地爬在山坡上。河水是發暗的幽綠色,德國夏天的綠色並不透明,它沉在黑森林裡面,被樹影一層一層地壓著。


梁坐在窗邊,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礦物的小冊子。他喜歡礦物,不是因為礦物值錢,也不是因為他要學礦物。他其實連大部分的晶體都背不完整,他只是覺得每一個石頭都有它的性格。


黑曜石像一個冷峻的老教授,他穿著大衣,領子永遠扣到最高的一顆風紀扣。說話的時候不看任何人,他一生大概只愛過一次,後來就沒有再提過。他的書房裡沒有窗簾,冬天下午四點鐘已經全黑了。書架上全是一些沒有人願意讀的書。「黑格爾、斯賓諾莎?挺適合這傢伙的。」他暗暗想。


他在礦物紀念商店裡看見黑曜石的時候,就覺得這個老教授正在生氣。「為什麼生氣呀?」同學問道,咧著嘴笑著,栗色的頭髮下,年少的臉上布著雀斑。


「我倒是不知道。」梁把黑曜石舉了起來,對著光看。


「不允許你畢業吧,哈哈哈。」


梁瞟了一眼這個雀斑小子,撅了撅嘴,「別這樣,我不高興了。」


石英就完全不同,石英是一位優雅的女士。


他第一次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的時候,對方問:「為什麼石英是女士啊?」


梁說:「因為她會跳舞。」


他說得理所應當。真正的石英受到電壓以後會產生極其微小的形變,又可以把機械形變轉化為電信號,因此人們用石英晶體製造振盪器。


在普通的石英錶中,那一片小到看不見的石英通常每秒震動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次!電腦裡的某些石英晶體則震盪得更快,每秒幾百萬次、幾千萬次,快得連「顫抖」這個詞都顯得太慢了。


所以梁覺得,石英其實一直是在跳塔蘭泰拉。


當然不是在白天了,必須是在月亮下面。


月亮是銀色的,石英是清涼的、透明的,像一小塊被凍住的月光。可是塔蘭泰拉偏偏是那種熱烈的舞,手鼓響起來以後,旋轉,腳邊騰出的水霧好似月光的裙擺。腳尖迅速地點地,一個人追著另一個人,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於是在梁的腦子裡,石英是一個穿著銀白色裙子的西西里女士。


她在月亮下面跳舞,腳踝上有一根細細的銀鏈。人們聽不見她的舞步,因為她每秒已經跳了三萬多步。而電腦裡那位石英女士更加不得了,幾百萬步,幾千萬步。


人類已經完全看不到她的舞蹈,只能看見電子鐘上數字在變化,看見電腦醒來,看見一個世界在晶體極小的震動下獲得了時間。


梁覺得這件事很神奇,很浪漫,因此他一定要去西西里。當然,這並不是他去西西里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十九歲的人做許多事情其實都沒有真正的原因。


慕尼黑中央車站上大屏幕出現車次時,他突然非常興奮。


「真的能坐過去!」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火車往南開。


德國的樹林漸漸消失以後,山開始出現。先是很遠的地方有一點發白的輪廓,後來越來越近,最後窗戶外邊整面都是山,因斯布魯克像被山夾住了。屋頂、教堂和車站都縮在深色山體之間。梁把肉肉的臉貼在玻璃上,看了許久。玻璃很涼,透著某種淺綠色,這種淺綠色淺到說不清,碰上去的時候,涼意跟它加在一起,夏天的他正需要這樣的感覺。


在奧地利的餐車裡,他買了一杯咖啡,店員給他兩包糖。他其實從來都不加糖,所以兩包都被他收起來塞進挎包。


又來了,同行的男孩說道。


「什麼?」


「果然是一個收藏家。」


梁低頭把糖包壓平,同行的男孩雀斑笑得都在咯咯咯地抖。


「這可是奧地利的!」


「糖到了意大利還是糖。」


「不一樣。」梁拌起了嘴。


「哪裡不一樣?」


梁想了想。


「它現在還不知道意大利是什麼樣子呢。」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傻,於是笑了起來。


火車爬過布倫納山口。一個地方忽然有了兩個名字。接著是更多,梁覺得南蒂羅爾像一本被印錯了兩遍的童話書,每一個城鎮都有兩個名字,一個說德語,一個說意大利語。他們互相覆蓋,卻誰也沒有完全把誰擦掉。


山谷慢慢變寬,蘋果園出現了,葡萄架出現了,陽光也開始改變。德國的陽光照在東西上,意大利的陽光好像從東西的裡面往外冒。


葉子被照透,牆壁被照得發白。到了維羅納,梁終於嫌熱,於是在車站附近買了頂草帽。帽子有點大,風一吹就要掉了。他站在玻璃前戴著草帽照了照,覺得自己像一個臨時加入某南歐探險隊的小童子軍,招募隊的隊長就是太陽公公。


於是他抬起手,很認真地給自己敬了一個禮。同行的男孩差點笑得把水噴出來。那張照片後來一直留著,陪他上大學。


博洛尼亞是紅色的。磚牆是紅的,柱廊是紅的,傍晚的太陽也是發橙的。梁在這裡登上夜車,列車經過夜裡的佛羅倫薩、羅馬和拿坡里,有些城市它醒著,有些城市它睡著了。凌晨三點,他突然睜開眼睛,看見窗玻璃裡自己圓圓的臉。


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偶爾飛出去的一點燈光。他摸了摸枕頭旁邊的小挎包還在,於是又睡了。


第二天醒來時,海已經出現了。它第一次出現只有幾秒鐘,從玻璃外閃過去,像一道藍色的幽影。火車剛從一條隧道鑽出去,窗外整個都亮了起來,一塊巨大的藍色從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梁甚至沒有來得及坐直,隧道又來了,世界重新變黑。過了一會兒,又是海,又消失,再出來。


火車沿著意大利南部的海岸不斷進入隧道,又不斷從隧道裡出來,像有人反覆掀開一張藍色的幕布。梁坐到後面,不再說話,他趴在窗戶上看。


卡拉布里亞的山是乾燥的,裸露的石頭在太陽底下發白,灌木低矮,房屋散落在坡地上。這裡已經完全不再是維爾茨堡了。沒有美茵河,沒有深綠色的黑森林,沒有那麼整齊近乎嚴肅的葡萄坡,世界像被太陽洗過一遍。


午後,列車停了下來,停了很久,然後梁聽見車底傳來巨大的金屬聲。「哐哐!」車廂微微震動,「怎麼了?」他問。


「上船。」車上一位白髮老爺爺說。說這的時候,他笑起來像一個坐火車的專家。


梁沒有聽懂。「火車上船。」老爺爺用英語補了一句。


他立刻把草帽戴起來,這件事完全超乎了他對鐵路的理解。很快,一列完整的火車被緩慢地推進渡輪的內部。梁和其他乘客跑到甲板上。風很大,草帽差一點被真的吹走,他兩隻手摁住帽檐。前面是墨西拿海峽,一邊是意大利大陸,一邊是西西里。


腳下面是一條火車,火車下面是一條船,船下面是海。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三層的世界以上。


那時候海的顏色已經變得很好看了,可是還不是後來那個藍色。真正的藍色在幾天以後出現。他們離開了城市,坐一輛小巴去了島北部一個很小的地方,名字梁後來記不清楚了。


車沿著山坡往下走,路邊有仙人掌、橄欖樹和被太陽曬成淺黃色的草叢,房屋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段石牆,一條向下走的小徑,海就藏在下面。他們走了很久,梁看見了那些石灰岩。最先出現的是一整片白,不是雪白,是那種被曬久之後風化的骨頭的顏色。巨大的石灰岩一層一層地疊在海邊,有些平,有些傾斜,有些從中間斷裂,露出粗糙的截面。它們不像一座完整的懸崖,更像某個巨人把許多塊白石板胡亂地落在了一起。


石頭之間長了一些草,還有橄欖樹。橄欖樹的葉子很奇怪,從上面看是灰綠色的,風吹過去以後,葉片翻轉,像有人在向它們招手。葉背突然接住太陽,一下子變得銀黃透明。


這整棵樹於是就像是忽明忽暗地在閃動,像有無數條小魚藏在樹冠裡面,同時翻了一次身。


梁繼續往下走,看見了水,他站住了。那不是他以為的海水,水在石灰岩陰影下面非常藍。卻不是明信片那樣乾淨的寶石藍,它裡面有綠色,又有一點灰,像一大塊從陰涼房間裡剛剛搬出來的玻璃。玻璃很厚,裡面保存著涼氣,太陽斜斜地照下來以後,那塊玻璃才從深處慢慢透出一點孔雀色。


梁蹲了下來,石階從岸邊伸進水裡,最下面的幾級已經被完全淹沒。波紋一層一層地拍過來,每一道波紋經過石階的時候,水面都會泛起一道亮光。


亮面鼓起來,暗面陷下去,又鼓起來,又陷下去。


梁忽然說,「像魚肚子。」


「什麼?」


「水!」


「像好多魚的肚子在翻。」


那確實很像,但不是魚本身,只是一片又一片銀白色的魚腹。它們沒有頭也沒有尾,只在石階邊緣不斷滾過來又滾回去。太陽照到魚腹的時候,水是亮的;魚腹翻走以後,下面又露出那塊孔雀色的陰涼玻璃。


梁把鞋脫掉,腳踩進了水裡。


「哇!」


他立刻縮了回來。水比想像中涼得多。同行的人笑了起來:「涼。」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慢慢地把腳浸進去,水沿著腳踝往上攀爬。他忽然想到了石英。如果那個銀白色裙子的女士真的存在,她大概率就住在海邊這種地方吧。白色的石灰岩就是她的舞台,月亮升起來之後,整個海灣會變成銀色。她從石頭後面走出來,脫掉鞋,踮起腳尖,然後輕輕地開始跳塔蘭泰拉。


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步,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步。


一秒又一秒,手錶於是開始走,電腦於是開始計算。人類說這是震盪,梁卻知道,因為沒有人類看得見這位她。


如果人類能看見她的話,一定會說,這位女士肯定是在跳舞。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瓶子呢?」


「什麼瓶子?」


「裝水的小瓶子。」


梁從挎包裡翻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那本來裝過一種甜甜的汽水,是那種不膩的甜,清涼的甜,讓人想到意大利的海邊。他已經洗乾淨了。


「你幹嘛?」


「裝一點。」


他蹲到古老的石台階旁邊,讓瓶子沉進海水裡。咕嚕咕嚕,一串氣泡跑了出來。瓶子裝滿了。


梁舉了起來,然後愣住。水是透明的,剛才那種藍色完全消失了。他把瓶子放在石頭上,還是透明的。他舉向太陽,還是透明。


「怎麼沒了?怎麼沒了?」


「什麼東西沒了?」


「藍色。」


「水本來就是透明的。」


「不對。」梁指著海,「那裡明明是藍的。」


「因為那裡有很多水啊。」


梁有點不高興了,撅起嘴,這個解釋一點都不好。


他又撿起了一塊石灰岩,象牙色的,摘了一片橄欖葉,綠色的。拍了一張照片。


「孔雀藍。」梁想了想,自言自語道。


「不像。」同行的小夥伴接起了話。


「綠松石。」


「也不對。」


「湖藍?」


「可這是海。」


「哈哈,肯定是牙膏藍。」


「你才牙膏!」梁轉過頭,翻了一個白眼。


「這藍綠色就分明是牙膏裡面的藍色。」


「牙膏可沒那麼好看!」


兩人就這麼爭了兩分鐘,最後誰也沒有說服誰。他氣鼓鼓地把玻璃瓶收進包裡,裡面裝著一瓶透明的海水。傍晚,他們還沒有離開,太陽漸漸變黃,這個時候海灣的顏色又發生了一次變化。白色的石灰岩開始偏暖,橄欖樹變成一種很暗的綠,而那片水越來越接近他最喜歡的顏色。


藍色裡面混了一點黃,於是開始向綠色偏移,而綠色沒有真正贏,藍還留在水裡面。這兩種顏色在玻璃內部很緩慢地互相滲透,波紋仍拍打著石階。石階上刻著難以辨認的字母。好像是年份,好像是地點,說不清了,一片一片魚腹滾了過來。梁突然不折騰那一個瓶子了。他把草帽摘下來蓋到臉上,躺到已經被太陽曬暖的石灰岩上。石頭很硬,背上硌得有點疼,但他沒有動。風從海面上吹來,橄欖樹沙沙響,是樹葉向他們招手。


「你說,五十年後,你還會記住這個顏色嗎?」梁的聲音從草帽底下升了上來。


「會。」


「真的。五十年以後我們都不知道到哪去了。」


「真!」


「那你說這種顏色是什麼顏色呢?」


對方停了一會兒。「藍色。」


梁一下把草帽掀開,「不是!」


「怎麼就不是了?」


「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藍色,裡面有綠,而且不是綠松石那點綠。太陽有一點黃,所以是藍往……」


「牙膏那裡跑!」


「你住嘴!」


笑聲驚動了石頭縫裡的一隻蜥蜴,蜥蜴迅速跑掉。那天他們最後什麼也沒帶走,準確地說,梁帶走了很多東西,一瓶透明的海水,一塊白色的石灰岩,一片後來捲曲發灰的橄欖葉,整整一卷膠片底片。還有回程的車票,只是沒有帶走藍色。一年後,他已經在慕尼黑工大讀地質了,地質課上教授教他怎麼分析礦物:硬度、晶系、斷口和成分,依照這些規則,他可以準確地分辨礦物。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那一天的藍色究竟叫什麼。


整理自己的盒子。黑曜石還在,老教授一言不發,那簇石英也在。銀裙子的女士仍然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跳著舞呢。


奧地利的糖包已經皺了,維羅納的草帽的標籤褪成了淡黃色。他甚至找到了那隻西西里海水的小瓶,水已經少了一點,仍然透明。梁看著瓶子很久,他不知道那個海灣叫什麼名字了,甚至想不起他們坐的是哪一班火車。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那一句「牙膏藍。」這一瞬間,所有的東西都回來了。從陰涼處搬出來的玻璃,層層疊疊的白色石灰岩,橄欖樹被太陽照透的綠葉,老石階和涼水。還有無數沒有頭尾的銀白色魚腹,在腳邊慢慢地滾動。


他記起了十九歲的自己,戴著一頂大大的草帽,被南歐的太陽公公臨時徵召進了小童子軍。


後來他收藏過許多東西:礦物、車票、石頭、糖紙、照片和樹葉。他知道黑曜石是一位沉默的老教授,知道石英裡有一個永遠跳不完塔蘭泰拉的女士。


同時還有那卷膠片,他起身送去洗。


幾天後,底片來了。他看著去過色罩的底片。色罩有點偏黃,沒有去得乾淨。藍色的大海在色罩的黃色下滲出了濃郁的綠色,有點像孔雀藍,有點像綠松石。


可那也不是。


可是,在某一個毫無準備的下午,只要有人突然說起這個錯誤的顏色。這個顏色就會從二五年重新回來。十九歲,西西里,招著手的橄欖樹和翻滾的魚腹。


這時候的梁終於明白,西西里沒有給他任何的紀念品,西西里只給了他一種藍色。


他從未真正擁有過那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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