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年代某年夏,滿打滿算,阿佳來香港快一年了。那是一個和現在差不多的炎夏,但比現在又少了些人浪,少了些高樓的拘懾,少了些居高臨下。香港的熱總是等待著一陣風的遞解。風帶著從人們身上拔下來的黏稠水汽,一路從海港吹向騎樓,再吹向山脈,打個挺而俯衝回到屬於這座城的每個人身上。這熱和穿梭在騎樓底的麻雀一樣,蹦蹦跳跳又找不到方向。在那個計量尚不太精準的年代,阿佳不知道那時有多熱,應該也在三十八攝氏度左右。但是阿佳習慣了。他的汗水不斷蒸騰在空中。太陽和海,和這爿土地的每個人,在水氣循環中連成一片汗海。
剛微微亮的天總是藍得很嚇人,是那種不曾在別處見過的藍,靠山這邊的天穹,能看見堆聚成團的白雲,像山喘出的一口氣,告示著夜晚的過去。阿佳已披上這層略頹喪的天色,出門要去九龍城碼頭,等工頭點名叫人上工。他住在山上的寮屋區,從山腰往下看,景色很好。整個城市還未起床,沒有什麼燈,淺淺反光的海面,把山崖反襯成一片黑色瀑布。太陽已在某處緩緩升起。天色更亮了一點了,漸漸又把天和海都刷成了半灰。墨綠的山勢漸明,混合著尚未退場的睡意,把整座城壓在朦朧底下。晨風也漸漸裹挾朝露而起,包圍著下山的阿佳,把寮屋的白鐵皮頂吹成嘩嘩的海浪。
阿佳叫李寶佳,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叫他阿佳。但是阿佳有時又不叫這個名字。一年前,當他憑著抵壘政策去登記名字時,一嘴的福佬話讓那個只會說粵語的登記官吃了一番苦。
「叫咩名?邊度嚟㗎?」
「李寶佳。海豐人。」
「李什麼?」
「寶佳(音近仆街)。」
「你就仆街!叫咩唔好叫仆街!講清楚!」
一起來的同鄉保人勉強會說點粵語,但也是個二把刀。花了好一陣子功夫才大概聽了個半懂,但名字還是寫錯了,登記成了「李保家」。保家衛國,這個吃皇家飯的倒也很有覺悟。兩個人沒什麼文化,只知道有身份了,就歡歡喜喜地走了,哪知道名字寫錯了。從現在開始,阿佳就是這裏人了。但從那張塑膠卡片上的相片來看——海風長年削著阿佳的兩腮,臉龐是那種入骨的黑。眼睛很亮,不是閃光燈的折射,而是像海面上的光,亮的懾人,白茫茫的找不到光源。一張新的身份證明,一個新的名字,但聲帶的振動習慣改不了,曬入骨的黑一時也刷不掉。說到底,他還是個海豐人。他是海上人的兒子,是在太陽庇護下的弄潮兒。
阿佳在碼頭扛麻包袋和搬貨箱。工頭喜歡用他,就是看中他夠高大,有力氣。一米七五的個子,在當時也是人群中醒目的存在。別人一天賺十五,工頭見他肯幹,能多給到二十。阿佳喜歡這份工作,因為無論幹多少,錢都是當場裝進自己口袋的。在這裡他感到很安心。在家鄉出海時,一條條精壯的漢子也是這樣,在吆喝聲中把一筐筐的魚高高抬過肩頭、穿村而過,但不是拿回家裏。儘管如此,收穫的喜悅在一聲聲吆喝中網住了所有人。沒有什麼能比收穫更令人興奮。
天色漸沉了,今天沒有船靠岸了,可以結束一天的工作了。阿佳下了工走回家。走在兩側的騎樓底下,總是能經過當舖、種子舖和海味舖,門口的羅馬柱不是寫著「貨真價實」,就是「童叟無欺」。
阿佳沒去過當舖。當年赤條條地偷渡而來,到現在也沒有幾分家當。只有快揭不開鍋的,才會冒著生命風險偷渡。在阿佳出發前,村子裏已經有幾波人成功抵埠,寫了信回來報平安,還寄了錢。剩下的人都看在了眼裏。臨出發的那天半夜,阿佳在床上沒睡著,再過多兩個小時,就到了約定出發的時間。他半坐半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熟睡的豆娘,看著她律動的呼吸,和連帶起伏的臉龐。這一刻他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他只想這樣靜靜地看,怎麼換著角度,他都覺得看不夠。
豆娘突然顫抖了一下,醒了。她緊緊摸了身旁,抓到了阿佳的手臂。她的手因為操勞家務變得粗糙了許多,阿佳甚至能夠感受到手上的裂痕。
「阿佳你不要去。」
「豆娘,怎麼了?」
「昨晚我做夢,夢到你們出去遇上風颱,一船人都回不來了。」
「好,我不去。」
阿佳從來都聽豆娘講話。豆娘小他七歲,是從隔壁鎮私奔跟了阿佳的。他輕嘆了一聲,很輕,輕到只有胸腔的塌陷,輕到阿佳和豆娘都沒有聽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該做什麼。他滑著躺了下來,把手臂穿過豆娘溫熱的脖頸。豆娘沉沉地枕著,臉頰像午後的斜陽,暖暖的卻又那麼輕柔。阿佳往她身上靠了靠,便安心地睡去了。
偷渡這種事,向來只有男的去。有兄弟朋友一起去的,也有父子一起去的,為的是路上有個照應。碼頭私設在村後的海岸。黝黑如墨的一片深海,各家都嚴禁自家孩子靠近。天、地、人通通融為一體,要趁夜色出發。在岸邊魚躍而上,除了乾糧還千萬要帶上平安符,旨在媽祖能保佑他們順順到達。如豆娘所夢,這趟船一去就沒有消息回頭。有的說是遇上了風颱,有的說是遇上了賊人,有的說不是,而是遇上了別的⋯⋯家人沒敢放聲哭泣,只有一個月又一個月的等待。等待神明公顯靈,等待一封報平安的信,等待孩子盡早長大。一直等,等到人心又再次走向絕路,在碼頭上緊緊待發。豆娘這次沒有做惡夢,阿佳漂泊了一個禮拜後,順利於西貢登陸香港。他跟著前來接應的鄉里,一頭鑽進了九龍某處寮屋區內,稍作休息,等第二天一早去市區登記居留權。
阿佳也沒去過種子舖。阿佳住的是寮屋,都是潦草搭建起來的,能遮風擋雨就湊活住著。寮屋區往往緊湊得一家鐵皮可以供兩家用。阿佳在大陸也沒種過地,來香港也不是為了種田。岸上鹹鹼的土地屬於女人,而男人要去同海洋與天時搏鬥。可種的選項不多,在那個憶苦思苦的年代,最常見的就是種蕃薯。從名字就知道,蕃薯是外來的,而且也是偷渡來的。靠海,吃海卻只能吃個半飽,要比飢餓更酸心。吃魚蝦不飽人,但蕃薯可以。由明代至今,蕃薯養活了多少不夠飯吃的人家。這種一生三的作物,才是最實在的吃食。種蕃薯只用把吃剩的部分掰開埋在土裏,連種子都不用,一收就是一大把,剩下的葉子也可以吃。吃完容易產生大量惰性氣體,沉沉的,風颱吹來時人就飄不走。天可憐是油水不足,吃多了脹氣。
阿佳也沒有去過海味舖。事實上,他每次經過海味舖都會好奇地往裏探頭,看看裡面到底賣了些什麼好貨。蝦脯、蠔豉、干貝、魚肚。阿佳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在家鄉無人問津的東西,在這裏都變得如此矜貴。用精細到錢為單位的稱一掂量,就抵得上自己幾天的工錢。船靠岸,先偷偷停在村後的碼頭,讓婦孺們先把漁獲偷偷裹帶些回家,剩下的再交給公家。那時候的漁獲都很大隻,說起來難以想像,一隻蝦都夠一個孩子叫飽。可家裡這麼多張口,還是不夠吃的。偷偷拿回家的魚,也還是要和別人家換成一袋袋蕃薯。孩子實在饞得鬧了,才捨得留下兩尾魚來吃。偶爾換成一小袋白米,也算是奢侈。貝類的東西最叫海上人厭惡。這些不速之客會蛀蝕船身,混在魚類還要辛苦地挑出去。自己吃厭了,最後就便宜了嘴硬的雞鴨們。那些手臂長的魚肚,阿佳也不是沒見過,比這還大的魚阿佳也常見過。只是次次都被收了去,不知去了哪裏。魚遊遍整個大洋是為了生存,背井離鄉是為了生存。魚和人都是在汪洋大海謀口飯吃,只不過魚比較倒楣。這些魚比阿佳先來到香港,最後不知又治了誰的肚枵。
阿佳回到了寮屋區。看到一群人圍在附近的一家雜貨舖中,聽著一台收音機響。收音機安坐在櫃子上,裏三層圍著人,幾張木頭凳坐滿了,也要站著聽。黑皮膚穿白布衣的男工站著,背上馱著嬰孩的婦人站著,只有淌著鼻涕的小孩們在大人間跑著。好多個腦袋低垂著聽,聽收音機裏的一把男聲,操著國語在講些什麼,語速緩慢而異常沉重。阿佳沒認真聽,刻意拖長的音節組裝出來的漫長語句,已經跳脫出了溝通的基本目的,讓他也沒有足夠精力聽懂。見人多,阿佳下意識地捏了捏褲袋,以確定裏面還是鼓鼓的。他每過一個路口就要捏一下,生怕和人撞一下就癟了。
阿佳鎖好門,從床底拿出了一個飯盒。從口袋掏出今天的工錢,認真地算了一下,一遍不夠再一遍,生怕哪一遍就算少了。他這套程序每次都先在工頭面前做一遍,整得人家煩了。他抽出了房租,抽出了生活費。想了想又塞回去兩張。好天準備落雨糧,這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阿佳又湊夠一筆錢,寄回家裏可以有不少的用途。可以去扯段布給阿妹穿,或者去給豆娘打對好看的耳鈎兒。也可以買一條豬肉解解饞,白花花的肥膘熬成豬油,存著炒別的吃。這是阿佳最掛念的吃食。再這存多兩個飯盒,還可以回去蓋一層用白麻石結的厝。想到這裏,阿佳把錢裝好,把飯盒重新藏在床底下,就躺下了。
太陽快下山了。它吐著剩餘的火舌,像一顆炸開的果實,濺紅了天邊四散的薄雲。北京的天空和香港的不同。阿佳不知道,北京的天空總是晴空,天色一藍到底,不見半分白,只一太陽高懸當空。香港的天是南方普遍的天。無論天再晴,總有一片不知從何來的雲紗飛來,打斷太陽的橫行。太陽紅得是那麼用力,彷彿明天不再有了一般,用盡全力榨出剩餘的所有紅暈,把寮屋區照得如火海一般。阿佳躺在床上,臉也照得紅彤彤的。蒼茫的日暮仍餘威不減,阿佳新溢的汗水,帶著一天的鹽分,無意識地刮過嶙峋的眼窩,從太陽穴緩慢地滲在了枕頭布上。阿佳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眼皮微微顫抖著,透著外面的火。好紅。像紅雞蛋,不過那是粉紅的,不作數。好看,他想起豆娘,想起豆娘嫁來時新做的那身紅衫,想起了月子裏的那些紅雞蛋,想起了臨出發前跟他搶甜麵吃的阿妹,想起了豆娘去跟媽祖求的平安符,想起了在海面上飄泊時某夜天上的流火,想起了新厝的石門檻。
過去、現在和未來,太多了事情可以想起來。阿佳終於睡著了,沉沉地闔上眼皮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萬事萬物都漆成了一團。臉頰陡然一鬆,整個身子彷彿沉沉地陷下去了。穿過薄薄的床板,穿過砂礫的地面,穿過傳說中的龍脈,沉入海中,一直一直沉,直到天和地渾然一般黑。沒有人可以冒充先知,妄言明天的太陽還是否如常升起;阿佳也不知道他能否再去掙二十港幣。如果,一切只能說是如果,如果海面真的有風颱,如果真的有自然災害,如果天上真的有九個太陽,如果世上真的有萬壽無疆——如果一切真如果,我們還是把船開到海底吧。至於在海底還有什麼,那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