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張童年照片,都是一個獨特的場域。它有獨特的柔軟度,可以令時空膨漲收縮,如一些自然物質及其化學反應。有種折衷(及愉快)的方法,把時空當作麥芽糖般,慢慢拉,漫不經心,拉呀拉,拉到年歲的逆時方向位置去。
羅佩文 Polly 的一張童年照片,在這次她的個人展覽,既是主角,也是大配角。安置在一進場就與觀眾直面的牆身大照片; 老實站著一對紅色褲子裹著的腳、一雙害羞的涼鞋、那年的夏天溫度;經過放大打印出來的新鮮陽光、微塵、及在迴溯邊沿的形狀;一切被拉到眼前。
應該是祖母住的地方,附近的山邊吧!Polly 就只記得這個。 至於,左手拿著的灰色物件,右手握著的白色東西,確實是甚麼,沒有答案。或許,沒有誰比誰的記憶力強。日常瑣碎的事情及光景,何足掛齒。但以這樣平凡的照片作為創作材料,何嘗不是一種勇於直面平庸,甘於接受平淡的姿態。
我和Polly 在線上多次的交談中,從沒談及童年如何珍重,也沒有意圖以陳腔濫調去回憶童年。但她從一開始就非常堅定地,要運用照片中的那三歲的自己作為原稿,重複打印出同一款式,數百個白色的3D塑膠人偶;最後,它們將以整齊的排列方式,在展場中劃一道道沉默的線;一條從街外透過玻璃門,已經能看到的線。這樣機械式的安排、冷靜而抽離,是一種合時宜的判斷。我想Polly 從簡約主義中,學會了把情感淨化,哪怕結果是虛無、是無所為而為。
還有另一組繪畫,一層層需時累積的塗抹顏料。 糖粉似的顏色 ,安守本分,寄宿處於灰白的基調。那不知名的梯間,堆疊過時的物料。毫不壯觀,甚至帶點頹敗。空鏡中的城市,城市中的落空。
我沒有告訴Polly,我也有張類似的童年照片。連表情也相似。我相信,我們同樣記不起,那個自己在想甚麼,想要甚麼。但這正是記憶的兩面——留白與創造;重點是,我們仍然要守護真實存在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