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曾經打一個摺——寫在展覽側面

藝評 | by  查映嵐 | 2018-07-11

(一)

試著拿一張最普通的紙,對摺,再對摺,一直摺下去:理論上,如果把紙對摺一百零三次,它的厚度便達到九百三十億光年,等於目前可觀測宇宙的直徑。

設若已過和將有的時間是一頁透明的紙,幾乎沒厚度,日子邊行邊打摺︰曾經有過的事,曾經有過的我們自己,逐點摺進暗影裡去。在皺褶打開之時湧出的可能是回憶與夢魘,又或是,歷史的回聲。

(二)

月亮墜落海面的熹微時間,看似靜止其實流動;太古延展至今的所有時間,凝結在不變的海平線上。從第一次到第十九次飛行之間行進的時間;從一個時區到另一個時區竊取或被竊取的時間……

她創造了一個多重摺疊的時空——二零一八年的六七月,灣仔軒尼詩道富德樓的第六層——既不屬過去也不屬將來的纖小瞬間,細細包覆著形狀質感相異的這些時間。

(三)

我想談談《面》,這裡最早成形的作品。好像永遠靜止,但陽光打過來漆黑就變淺一些,成了非黑,又好像無一刻不流變。它讓我想起杉本博司的Seascapes,但更顯而易見的參照點是Kazimir Malevich的劃時代作品Black Square (1915)。

那年的早春,天啟降臨,純黑全蝕畫面,萬事萬物如煙般消失。摩西在燃燒的荊棘叢裡得見耶和華的使者,保羅被天上的大光照耀仆倒在地,二十世紀開端的馬列維奇,眼前有閃電不斷疾刺畫布,「整整一個星期不眠不休不吃喝」,只管作畫。‘Planes reveal themselves.’他說。黑色方塊向他顯現,如是有了,黑色方塊。

單色抽象畫純粹到了極致,尋求的是畫面意義,畫面指向自身,一切必終於畫面——‘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see.’Frank Stella說。他們屢屢宣告繪畫的終結,終結後再有終結,就像反覆被應許又反覆落空的世界末日。

而現在不是曾經。黑方塊掛在美術館裡,複印在眾多的書頁裡,無法再度以天啟的姿態閃現。因此極端簡約的畫面仍不免盛載過多的歷史,令你難以一直留駐在表面。

(四)

一百年過去,一百年有多長?如何丈量一百年。乾透的黑色油彩愈發乾燥,逐日逐秒龜裂多一點。二零一八年的《面》、《第十九次飛行》、《對角》、《無題》,簇新的,沒有瑕疵,卻像古老咒語般召喚在一百年間銘刻在歷史裡的名字:Alexander Rodchenko, Ellsworth Kelly, Franz Kline, Barnett Newman, Robert Rauschenberg, Frank Stella, Yayoi Kusama, Ad Reinhardt, Agnes Martin, Robert Ryman, Pierre Soulages, Eva Hesse, Lygia Clark;建構主義、包浩斯、極簡主義、怪異抽象、新實體主義、物派……

要是你願意,這個清單可以無限蔓生;可是又想,在作品面前急於尋找歷史參照點,難道不是因為害怕?眼前的濃黑朝向你,張開,邀你入內,然又阻擋,拒絕,因為根本沒有內部,沒有故事等待被訴說,沒有任何事物需要被理解。(Rosalind Krauss說「表現」(expression) 必然是內向的,而且在語言之下,不可溝通、不可到達)於是便焦慮,怕被拒絕被遺棄在意義之外,失去語言,失去立足點。寧可徘徊在聯想的囚室裡,試圖避開這惘惘的威脅。

(繼續躲在聯想內:Barnett Newman的純白畫幅The Voice和The Name II,被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朋友們敵視;Robert Rauschenberg的Erased de Kooning Drawing引來熾熱抨擊,他們都說他是虛無主義者,只懂盲目地毀壞。不言不語堅決靜默的表面,為甚麼竟能激起猛烈的情緒反應?)

如果知識障蔽你的眼。可以清空,可以歸零嗎?如果這是你心所願。


(五)

一個人是否可能步入同一條河流兩次?是否可能用相同的黑色,畫同一個方形兩次?在藝術裡,人有沒有自由,擺脫「創新」的規條,走上一條被反覆踩踏過的老路?

Krauss寫Hesse,說她總是自由借鑒其他藝術家的想法,不羞於承認,也不為「影響」的焦慮所阻礙;我看Ivy,也是如此。她蛻去熟悉的圖像語言之後,一頭栽進單色畫的險地,並不急於煥然一新,不以繪畫之終結或新開始為命題作宏大的宣言,不尋求一個更易於辨識的「Ivy2.0」標誌以示人,也不介意作品和意念可能被視作半新不舊。解甲繳械,減除至盡頭,僅僅倚仗自身對物的感性,求索她的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

工業切割的長方不鏽鋼板和方型木板平和中正,符合幾何法則。鋼板摺曲的程序由機器完美達成,但摺角的角度其實是手動設定。將方形中分的坑痕也是逐吋手刻的,沒有量度,盡量準確,但終究是大概,約莫;上牆沒水平尺,所以可能少少歪斜。重複的橢圓好像強迫性演練,像在追逐一個原型,但原型從不存在,練習並無終點。釘子意外被打彎了。鋼板上有擦不走的刮痕。炭粉差一點點填滿坑洞。不能到達的秩序也是秩序的一種。

只差一點點,不圓滿,不確,非如此不可:破滅的工整純淨,但破滅也是沉靜——太陽黑子的寧謐爆炸。

(六)

有一天,太陽將膨脹成紅巨星,摧毀地球上一切生命,終至冷卻寂滅。不再有藝術,詩,幾何學,時間不再打摺,攤平可以覆蓋宇宙。

「一位女亡人的

竊竊私語

瘋狂打開天空」


IMG_4482

"The sky, it is deserted for the moon falls to the sea.", Vinyl sticker, 2018


附注︰

展覽名稱「時間曾經打一個摺」摘自夏宇〈竊竊私語〉,收錄於《Salsa》(1999)

其他參考書目︰

.Aleksandra Shatskikh, Black Square: Malevich and the Origin of Suprematism (Yale: 2012)

.Rosalind Krauss, 'Eva Hesse: Contingent', Eva Hesse (MIT: 2002)

.Rosalind Krauss, 'Sense and sensibility: reflections on post 60s sculpture', Artforum (1973)

.巴塔耶〈窗〉,收錄於《大天使昂熱麗克及其他詩》(1944/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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