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奧德賽》：英雄還是瀆神者？——對西方文明起源的批判與省思

「我們違反了宙斯的法則，引發文明的巨大災難，然而，後世仍將要歌頌我們這一『偉大的』功勳⋯⋯」——奧德賽

在近期上映的《奧德賽》（The Odyssey）這部電影中最被強調的核心價值，是天神宙斯法則（Zeus's law）：要善待遠方來的陌生人，因為他們可能是神的偽裝（《聖經》中的說法是天使的偽裝）。特洛伊戰爭打了十年，一直攻不下來，直到奧德賽想出木馬屠城的計策，但也因此違反了宙斯法則，激怒了天神，間接導致自己漫長的漂泊返鄉之旅，也在人心中種下邪惡的因子。

在他的家鄉伊薩卡，眾多求婚者無法無天地享受宮廷對他們的待客之道，在王宮白吃白喝好幾年，是濫用宙斯法則的另一面例子。同時，人們聽說有一群「海上來的人」，到處燒殺擄掠，對希臘諸島造成威脅。

到了電影尾聲，奧德賽痛苦地意識到，「海上來的人」其實就是希臘人自己，因為他們在特洛伊違反宙斯法則，摧毀雅典娜神廟（那隻「木馬」原本是藉口獻給這位女神的祭品），殺害女祭司，造成一個偉大城邦的陷落，人民痛苦不堪，地中海地區風聲鶴唳，這樣的名聲傳回希臘，是他們的影子回過頭來令他們感到恐懼。而這樣一個不光彩的勝利將要被後世傳頌兩千八百餘年，被奉為西方文明史的經典。

這是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對這段史詩最有創見的地方，不僅僅是重述經典，而是提出了對西方文明起源的省思與批判：用不正義、不被天神認可的方式獲得勝利，可能得到了一時的成功，但對人心的危害卻是長久的，甚至可能反過來危害自己。在當今世界各地戰火未歇，人心躁動不安的環境下提出這樣的論述，可以說相當大膽且意義深遠。

另一個有創見的地方是海倫的角色。這個號稱古希臘第一美女用黑人來演，細看意義並沒有那麼單純。如果我們回看黑人在西方文明的歷史，很大一段時間黑人是被奴役的，是不被當人看的物品，是人的「物化」。而海倫這個女子在希臘和特洛伊之間被搶來搶去，有人問過她的意願嗎？她的命運不是可以自己決定的，而是由男人們決定；對男人而言，她是一個佔有物，是戰利品，誰打贏誰就擁有海倫，所以她也被物化了。由此可見，此女子的命運（或是歷史上很多女人的命運）和黑人相似，都是任由男人擺佈。所以用黑人演員來演的隱喻也就很明顯了（當然可能同時為了要符合好萊塢的選角標準，但選得如此巧妙又有深意）。如同片中的海倫對奧德賽的兒子特勒馬科斯說，她只是戰爭的藉口和導火線，真正的原因是貿易問題。一切都只是男人的交易。

荷馬的《奧德賽》和《伊里亞德》作為西方古典文明兩大史詩，歷來被文學家放在聖壇供奉。諾蘭的《奧德賽》在提出他的當代詮釋時，又回去反思此首史詩所代表的正面與反面意義，因此我們看到一個總是試圖憑一己之力改變諸神所制定命運的奧德賽，以及一個不認為特洛伊之戰是光彩勝利，為自己犯下的錯誤感到羞慚的奧德賽。生而為人，總是必須不斷在正義與不義中做出選擇，繼而影響了自己的命運。奧德賽做出了他的，那我們的文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