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善男信女」,這個詞語,一說起,往往是以否定或暗諷的形式出現:「他(她)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我想,這也是近來香港上映的電影《善男信女》片名取名背後的原因之一。
這套戲的故事是圍繞茶餐廳東主榮吉(楊偉倫飾演),以及懷有演員夢的時裝店店員若蕾(鍾雪瑩飾演)而展開。兩人的一切恩怨始於榮吉將星洲炒米做錯成乾炒牛河,此後彼此來回報復,報復的手段也偶然且間接地使兩人走向感到沮喪乃至絕望的下場:榮吉不得不關閉餐廳乃至失去他的地下情人,而若蕾的演員夢也迎來破滅。
當榮吉與若蕾一次在靈灰安置所偶遇,二人在樓梯處抽煙之際,榮吉表示不明白,不明白這世上千千萬萬人,那麼多壞人,若蕾偏偏選上他來跟他作對。若蕾卻以一番看破紅塵的口吻稱,她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因果報應、善男信女。
確實,若蕾不明白為何欠下巨債的母親自殺後,命運如此不公平地將這筆未完的詛咒移嫁她身上。當然,她曾因為好友Joey偏心她而獲得出演劇場的機會,但也可以因為Joey態度輕易的改變,而失去了她那樣珍重的機遇。
其實,榮吉何嘗不解?他也曾欠下巨債,連累家人,在家人眼裡,他可以說是「壞了的人」。儘管如此,他仍會因為護弟心切,而為當初涉嫌吸毒的弟弟頂罪、入獄。出獄以後,他開了餐廳,也搭上了人妻。這樣的光景,彷彿曖昧不清的天色,既要下雨,又暗藏陽光,令人難下論斷。
正是這樣讓人猶豫評價的人,最後救贖了若蕾,又或者說,兩人救贖了彼此。當若蕾打算家中燒炭自殺之際,榮吉及時趕到,一番說話以後,星洲炒米冷了,他著她別那麼快死,他這就下樓回餐廳炒個熱的,要等他回來。回來以後,敲門,一聲「你的星洲炒米」。關門以後,徒留若蕾一人家中,她緩緩打開,卻是一如當初炒錯了的乾炒牛河。
這一幕,若蕾動容得哭了,身為觀眾的我也哭了,我相信現場其他觀眾大概亦如是。炒錯了的星洲炒米,好像一條永遠不斷的恩怨交織,既有點讓人討厭生氣,又讓人有點牽掛、留存世間。也許,這世上真沒有什麼「善男信女」,但世上有那麼一個讓自己有點討厭生氣的人、事、物,讓自己再度涉入這人世間,遠離一下謀殺空氣的炭堆,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我的一位恩師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每天對世界都充滿了不滿。他說,他太太形容他是「憤怒的存在」。我認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的人,也是這樣的存在。正因為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一點怨憤,一點不滿,一點怒氣,便讓人跟這個世界過不去,不能就那麼死去,有著纏繞不斷的恩怨。
從前卡繆說過,「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生命值不值得活,就等於答覆哲學最基礎的問題。」那也許是一種路徑,但另一方面,想想日常裡常和自己鬥嘴的朋友,哪怕有時候弄得有點面紅耳赤,你就想著,下回得要懟回去,可不能就這樣死了、便宜了那個傢伙。恩怨,何嘗不是對於不選擇自殺的一種回答,而《善男信女》便是這種回答的一次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