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適逢農曆七月十五前後,我家附近大廈前的空地往往便成為街坊鄰里燒紙錢的地方。染上油蠟而顯得發黑的啡紅色路磚上安置著形形色色的聚寶盆,一些上了年紀的嬸嬸叔叔且皺著眉頭,或蹲或站,默默地往裡頭送上金銀衣紙。這兒鄰近巴士站,還未走近此處,僅是雙腳剛離開車廂地面,就能遠遠地嗅到空氣中瀰漫著紙錢燃燒的氣味。說來奇怪,每當鼻腔接觸到這些燻味,總會讓我瞬間聯想到農曆新年時,舅父或外婆蹲坐在矮凳上,往石灶塞上一根又一根木柴的光景,以及那氤氳上升的煙霧。既濃烈,又嗆人的柴煙味。
外婆沒有香港永居的身份,透過我表哥的講述得知,外婆祖輩是海南人,她則在馬來西亞出生。年少時參加馬共游擊戰被英國佬捉住了,對方問她要殺頭還是要留活命,她無疑是選擇了後者。在遣返的船上,全都是參加游擊隊被捉的,統一安置華僑農場。外婆被分配至英華華僑茶場,也就是外婆每逢新年都要回去的地方。外公當時也在船上。媽媽同樣並非香港出生,但為了爭取更好的生活,她隻身一人前往香港打拼,成功取得香港永居資格,接上外婆過來一同居住。外婆攥著雙程證在這頭照顧我,媽媽則每天營營役役地生活著。
兒時的我並不喜歡過年時跟隨外婆「返鄉下」,因為早些年的鄉村條件對自幼在城市生活的我而言,一切皆是難以消受的衝擊。但外婆既要回去,那就代表家中無人空閒照料我,所以我也不得不跟著走。
返鄉的路途遙遠,早上先從香港家中出發,過午抵達深圳皇崗口岸後便需縮進一輛方方正正的「麵包車」(註1)。車廂內皮革味極為濃厚,像被剛出廠的皮箱蒙頭包裹似的,每一口呼吸皆為煎熬。貪婪的司機不會直徑駛往目的地,而是熱衷於不斷兜客(註2),趕入一位又一位的「豬仔」(註3)。不夠坐了,就從後備箱拉出塑膠矮凳置於通道上作臨時座位。社交距離在這個小空間裏蕩然無存,只剩肩挨著肩,相互傳遞彼此體溫。唯有待好些人抵達地方後座位才得以寬鬆。我與外婆在車廂裡搖搖晃晃,搖到車窗外的景色從白晝跌為黑夜。直到某次車門再度被拉開,撲面而來的不再是都市的喧囂聲、惱人的汽車廢氣味,周遭是恬靜的,空氣是格外地清新,泥土的腥澀混合遠處飄來的炊煙,吹散早已侵佔鼻腔的悶臭,讓人頓然爽朗。
「快到家了嗎?」
「快了,快了。」外婆回話。
由正午十二時左右上車,一直晃到晚上六、七時才抵達。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上馳行,發出咯噔咯噔的碰撞聲。鄉村街道出乎意料地漆黑,我抬頭環顧四周,夜空中的星辰在如斯環境下似乎顯得份外清晰。手機的手電筒被點亮,光刃在墨黑中劃出一道細弱的小路。手臂抬起,拍響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縫後隨即鑽出舅母拖長的應答聲——「來了來了!」在這片刻的等待中,夜風裹挾著誰家廚房飄來的飯菜香,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種久違的熱切與安寧悄然漫上心頭。
「哎唷終於到了!這麼晚才來的!快進來快進來。」她操著半鹹淡的廣東話,夾雜著國語,邊笑邊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舅母只是瞥上一眼,就又打趣地笑我不曉長高,總是瘦蜢蜢(註4)的像個小孩。或許我的身高的確受限於那點劣質基因,但我更傾向認為在她們眼中,晚輩就沒有「長大」這一說法。
年紀尚輕,放假後總能早早抵達家鄉;而當歲數漸長,忙碌的事便接踵而至,直到除夕夜當晚才風塵僕僕地趕到。草草安頓過後,我緊跟隨表哥靜候整點到來,點燃手中的大炮仗。我依舊一如既往的膽小,在仍未開始時便站得老遠,僅露出半個身子探頭探腦。他瞧我這模樣,總免不了挑釁地評價我「鵪鶉咁款(註5)」。待午夜十二時一到,表哥便蹲下點燃引線,隨即急急忙忙地衝回鐵門後,黃土地也在須臾間幻化成一片紅海。我捂著耳朵瞇起眼睛從門縫處觀看著,表哥則雀躍地舉起手機錄影。喧鬧的祝福聲將我們包圍,在震耳欲聾的歡慶裡,我們都以不同的姿態感受這一場視聽盛宴。
新舊交替的夜晚,註定與安寧無緣。炮仗聲夾雜著璀璨奪目的煙花,伴隨汽車警報器此起彼伏地呼應著。困倦剛把意識熬成稠粥,又被一聲爆竹濺走枕邊的睡意,嚇得被窩裡的身體不由得抽動起來。如此往覆,終在迷迷糊糊中墮入絮夢。
至若雞鳴破暝,柴煙織曉,燒煙的苦澀嗆味截住昨夜的殘夢,表哥粗礪的悶咳像把鈍刀,一下下剮蹭著我的睡意。我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眼前已是白煙繚繞,如入仙境。門邊杵著個高大的黑影,定睛一看,原來是表哥正捧著他那鋥亮的不鏽鋼碗扒拉著碗裏的食物往嘴裏送。
「咁早起身?食緊咩呀你?」
「冇計(註6),太大煙啦。鑊入面有煎熱咗嘅粽,快啲起身食啦!」表哥憨憨地笑著說。
此話一出,我猛地掀開被子,正準備從表哥手中奪食。一腳踏出房門外,卻瞟見舅父佝僂著背脊蹲坐在土灶前添火,鉛灰色的炊煙從灶口徐徐地鑽出,於冷空氣中攀升、打旋、彌漫、最終將整個後欄(註7)都籠罩起來。
我掬起清冽的井水洗漱完畢,轉身走進廚房。揭開鍋蓋,平躺著的是舅母親手包裹,被煎得金黃香脆的粽子。盛上兩塊置於碗內,其邊緣微微翹起焦邊,散發著豬油與糯米的香氣。踱回滿室朝陽的客廳,順勢倒上一杯舅父親自為我打磨的熱豆漿。電視聲在屋內輕輕迴盪,飲水機突然吞吐咕嚕數下,偶爾夾雜遠處幾聲雞啼。瓷杯邊沿懸掛著遺留的乳白,指腹摩挲著杯身感到微微發燙。就這麼閒坐發呆,任由分針跬步推移,倒也意外地愜意。
新年時其實也無事可忙,天氣冷得讓人連挪動腳步的興致也驟降。每每進食完畢,我便又回到開著電熱毯的被窩裡,蜷縮起身子刷手機。沒過多久,表哥就會晃到我房門前,打趣地問我是否在安胎。但更多時候,都是我與表哥沉浸在遊戲世界裏沒日沒夜地進攻。鍵盤發燙的觸感、散熱器低鳴的呼聲、屏幕閃爍的光影,以及不斷刷新的通關記錄,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構成了我們二人專屬的新年儀式。
某年春節倒有幾分新意,趕在過年前到步,難得地體驗了一回「趕集」的滋味。表哥載著我與舅父舅母一行人,在鄉間小道上一路顛簸,往鎮上的市集出發。五顏六色的帳篷連成一片,吆喝聲此起彼伏。集市上商品多到眼花撩亂,但要數箇中最讓我挪不開腿的還得是那些賣活物的攤位。角落的竹編籠裡擠滿了毛茸茸的幼兔,豆大般的眼睛怯生生地張望著,鼻頭不住輕顫;一旁的木箱中小雞小鴨啾啾嘎嘎地擠作一團,嫩黃色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光;最活潑的莫過於倉鼠,有的在木屑堆裡鑽來鑽去,有的後腿直立,前爪扒著箱邊拼命向上竄,樣子十分招笑。攤主從我發直的眼裏讀懂了渴望,粗糙的手掌為我掀開了籠門,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撫摸,指尖瞬間陷入一團柔軟的觸感,讓原先凍得麻木的指掌間也逐漸恢復起知覺。
記得仍在唸小學的年紀,每逢外婆出門辦事時我總會糾纏著她,讓她給我帶回一隻小雞,她每趟也會爽快答應。於是當我滿心歡喜地等呀等,連小雞要住哪個紙箱、吃的碎米都準備好了,等來的卻是她那句「市集沒有賣這些玩意」的老台詞。好吧,畢竟外婆不會騙我的,兒時的我這麼相信著。後來我才明白,外婆一直以來的說辭都是謊言,只為擺脫難纏的我而順口開河。直到外婆離世前,她也沒有兌現那番承諾,我想她或許早已不當一回事。
外婆啊外婆,你以為小小的我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記不得嗎?在你離開過後,舊時的經歷就如一部老電影般,隨時間積沉後更為經典難忘。在平淡的日子裏我偶爾會想起你,想起那些好與不好,卻怎麼也消化不了。
舅母家以往也有飼養寵物,印象中是土黃色的田園犬,灰色及橘色的家貓。我每隔一段時間回鄉,卻未能尋獲熟悉的身影。不是說土狗誤吃附近的老鼠藥歸西(註8)了,就是說貓隻在某次外出後就沒再回來過,或許是被誰抱走了,也有可能是跟野貓私奔了。我總覺這種說法令人恍惚,荒誕中透露著無奈。這大抵是生於鄉野的牠們所逃不開的結局。如此循環往復,至某年起,我亦沒在舅母家後院見過這些四腳獸了。
我們一行人在市集裡兜兜轉轉,逛累了便打道回府。抵達家中,馬上切換成懶散模樣,橫七豎八地癱倒床上,連手指都懶得抬一下。我就這麼平躺著,直勾勾地凝望著挑高的天花板。柴煙味再度流入,憶起斜陽將至之時,外婆不厭其煩地催促我倆表兄妹趕緊沖涼的情境。初來乍到時,水土不服最先便體現在衛生起居上。
以洗澡為例,城市裏想於任何時辰沐浴更衣往往是隨心所欲的,反正「啪」地按下熱水爐開關後,溫熱的自來水便能「唰」的流淌全身。待熱水從肩頭流過好幾輪,粉塵般的蒸氣便會在燈光的映照下如亮片般閃爍著,均勻地散佈於整個浴室裡,包裹著裸露的身體,驅散最初的寒意。反觀鄉下,洗澡只能在太陽還未下山前進行,而就算突然萌生出洗澡的念頭,想要立刻行動也是辦不到的。你先要提前跟外婆說一聲,她才能往大型鐵鍋裡盛上井水,往火箱捅進參差不齊的木棍,舉著用竹製成的吹火筒,噘起嘴唇時不時發出「呼」聲往柴火堆裡送氣,待好一會兒你的洗澡水才能煮沸。煮沸後的滾水會傾瀉在廣東地區家家戶戶必備的紅色塑料桶裏,待你擰開浴室的水龍頭,讓噴出的冷水沖淡熱湯。要注意的是,一旦走神往桶內盛多了,可就沒有再添熱水的機會了,唯有是忍耐著「稍微涼快」的水溫清洗身體。
由於浴室與廚房處於同一空間,燈光頗為微弱,四邊的水泥壁亦沒有緊貼天花板作密封狀,最頂部的位置是空了出來的,呈半露天結構,隔音不佳。故此,洗澡時除了充斥塑膠勺舀水,片狀的水花撞擊身體與地板的拍打聲外,還能聽見舅母在外邊不遠處炒菜,香氣四溢,油點子滋啦地呼喊著,充滿生活氣息的動靜。要數最深刻的體會,還是那寒風無阻擋地長驅直入,暖空氣四處逃竄,凍得你一哆嗦,牙關打顫的窘態。如是者,在好些年的冬日傍晚時段,出現兩把稚嫩的聲線不止地叫嚷著是常態——「你先!」「唔制!(註9)你沖先!」反正表兄妹二人誰也不願退讓。
不但洗澡會遭受折磨,在鄉村如廁的環境同樣是未盡人意。這邊都是自建房,環境很大,各區域被明確地劃分,休憩與活動的場所不在同一屋簷下,倘若半夜迷迷糊糊人有三急,你便要穿過室內悠長漆黑的走廊,拉開鐵絲網門,再推開大鐵門,急步逃離冷風凜冽的室外,再步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廚房。在仍未著燈時,就如感官補償理論般,你格外清晰地聽見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待你撥開燈掣,似乎有好些橢圓的黑影在灶台邊群閃而過,你顧不上那麼多,也不敢多想,唯有悶頭走著小碎步,直奔茅廁而去。
你拉開脆弱生鏽的薄鐵門,映入眼簾的就只有簡陋的蹲廁。燈光依舊是昏暗的,牆壁盡是些不知名的黑色小飛蟲,蜘蛛網高高掛起,空氣中隱約滲著氨氣的刺鼻味。進來不久,你莫名聽見周遭幽幽傳來「嘓、嘓、嘓」的叫聲,環顧四周,原來角落的廢紙簍正坐立著一隻蟾蜍。這方寸之地根本無處可退——要麼硬著頭皮繼續上,要麼臨陣退縮提起褲頭轉身離開。後來為圖便利,外婆索性在房間備上尿壺。
直到某年翻修,我房間對面終於建起配有抽水系統的廁所,從此不必再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行走。浴室環境似乎仍是老模樣,只是如今多添置一台煤氣熱水爐,手指輕輕一擰,便能扭出合適的水溫。那些等待著燒水、開水龍頭調節水溫的日子,終究成了過去。
每年唯有春節,我才會回到這片土地。這裏之於我,是承載著無憂歲月的地方;是含在舌尖的糖果,輕輕一抿,便能嚐到無可替代的滿足。在我離開過後,這兒悄然發生的轉變,總要等到來年重逢時才後知後覺。如今我們不再需要擠進搖晃的「麵包車」,也不必捧著發泡膠飯盒在顛簸中反胃。表哥的轎車平穩地劃開公路,我才意識到去程的路途竟能如此短暫。三個半小時的車程,短得如童年暈車時的一個盹兒。歸家之路,漸漸從抗拒成了期待。可當環境越發舒適,反倒留不住原來的人。曾以為回去就如四季更迭般自然有序,直至生活逐漸長出藤蔓,纏繞住回鄉的腳步。外婆不經意間悄然離開,熒幕浮現出表哥的簡訊:「今年又不回農場過年了吧?」
對呀,世上從沒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回去」二字,早已在某個平常的午後,由日常煨成一盅遙想。
新年在老家的日子總是悠悠地度過,談不上什麼節日氣氛,多的是舅母挎著竹籃往菜地施肥的背影,舅父在後院裡慢條斯理地侍弄著那鍋雞飯的炊煙。我們之間的交談,恍若冬日零星的鳥啼般疏落,卻又聲聲入耳。儘管關係一直淡如檐下晾了整夜的白開水,他們卻不忘往我飯碗裡頭摁進油亮的雞腿,於清晨為我現磨一壺醇厚的熱豆漿。這些不聲不響的照料,沉默而樸實的滋養,無不訴說著他們不善言辭的歡喜。也許記憶深處最鮮明的,從來都不是年復一年的儀式本身,反而是那些看似再尋常不過的零碎片段,普通得幾乎要被遺忘的畫面,卻又像生了根似的,越長越深,沉靜且綿長。待來日空閒,但願我能將積攢數百日夜的遙思,兌作一回短暫的相聚,一場真切且熱烈的夢。
註1:香港稱作「客貨車」,用於載運貨物或人。由於前後無突出的發動機倉及行李倉,方正的車身形如面包,故亦稱「麵包車」。此處所指,乃私下載客的非法營運車輛,即俗稱的「黑車」。
註2:指司機在無合理解釋的情況下,以任何方式吸引或致力吸引任何人,以誘使其使用該車輛。
註3:比喻被他人矇騙、被拐賣去遙遠的地方送死或者做苦力的人。這裡借代被糊裡糊塗載去不明地方的乘客。
註4:粵語口語中常用字詞,用以形容身子十分瘦削的人。
註5:粵語中形容人膽小、懦弱;咁款:的樣子。
註6:粵語口語,指「沒辦法」、「沒轍」的意思。
註7:屋後的庭園,也是舅父舅母在此處飼養雞隻的地方。
註8:廣東話的口語俗話,指人或活物過世的意思。
註9:粵語口語,指不肯、不願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