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這篇是重寫。第一版寫於一年半前,方應考文憑試之前後,篇幅有限。如今重讀,發現有些細節忘了,有些感受變了,有些後來的故事可以添上。遂重寫一遍,只為將這篇對我而言意義重大的文章加以完善。
入夜時分,山姆的舉動如時針,在停不下的時鐘上循環縈迴。黑夜成了他的濃眉,皺在凝滯的時間裡,揚在乾涸的氣息中。冷氣在迎戰公開試的前夕最為懾人,只是山姆還在一陣陣涼氣之下,發出一聲聲怒吼。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卷子,是一條條能解但煩人的數學,他抓緊計算機,抬起頭來凝視著不知什麼,眉頭不曾放軟。正在複習中國歷史的我,想起了當陽橋上面對千軍萬馬的橫矛張飛。
那時候我已經沒有多少次回校。再早些時候,我找過山姆吃過幾次飯,跟他聊內心,聊人生,聊創作。我詫異他可以用第三人稱的視角看自己的本質(不包括創作時,因為以我的同樣認知,創作者必然有創作者的自傲),在某些難以張目的時刻則仍然能保持思考,像是在作畫的時候。他說自己在可以推測評論的時候就必然帶入了一部分的理性,至少在帶出主題的一方面,當藝術可以被文字解讀,直覺與感性其實已經被藝術史、評論語言同教育所塑造,脫胎為不可逆的邏輯。
我拼命咀嚼這段我似懂非懂的話是在回學校自修室路上。從前走在同樣的走廊我會指著牆上的學生作品問山姆他的看法,這次山姆和我卻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我在思考,也許他也在思考。直至他問我說:「你覺得創作需要憤怒嗎?」那時已經在自修室,我倆準備坐下。看著他拿出又一份數學卷嚴肅的樣子,我卻是無言。我當然試過帶著滿腔烈怒寫下一篇文章,山姆當然試過以噴如火的怨氣作畫。
譬如為了什麼要學習數學我一生的大敵?為了什麼要沒日沒夜把舊試卷做爛做熟,犧牲寶貴的時間?諸多波瀾驚濤拍打心頭卻在諄諄善誘的數學老師面前就會被壓成漣漪,甚至後悔自己這樣想的所有不是。再看山姆,也許他也與我一樣,也許他和我不一樣。我並不知道山姆是否喜歡操練數學,但我知道只要在數學卷上一個等級,就等於多一分進自己喜歡的學系的可能。
如今的他正待在中文大學的山上。也許是由於精神細胞連連的出缺,他唯有日以繼夜不住補上。只是藝術系的日子不論如何忙碌,生活卻不會為了誰刻意停留。人還是必須往前,至少面向時間的前面。那時候我就是其中一個祝福他的人,縱然我早就忘記自己是否為他寫過校服,但是那段時間的我有種強烈的感覺,就是這個人真的必須走這條山路,更何況他自己也想走。
至於山姆寫在我校服上的樣子,我沒有忘記。自修室的人大都離去之後只剩冰冷清空的氣息,我笑著把校服遞到正在與數字搏鬥的山姆面前,他則凝視著自己寫下的答案問我是不是真心想讀法律。只是他語氣的輕盈比上羽毛,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話。我把目光放在山姆的答案上,用力勾起嘴角說服他我的真心,用比羽毛更輕的話語。明明我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什麼。於是他笑著從網上搜來了什麼圖片,拿了一支極為纖幼的水筆,划下一筆又一筆的痕跡。
要不要右手提著天秤,要不要左手提著劍。最可怕的是當天秤失衡的時候,朱斯提提亞早就失去憤怒的能力,在時間能夠淡化一切的季節,放棄舉起劍的氣力。山姆的筆是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讓他覆蓋得滿滿當當。我脈脈望向他筆下蒙眼的正義女神,想的卻不是正義,不是天秤,不是劍。
後來在離別的日子只有山姆還在笑。他拿到了中二班主任替他們保存的給四年後的自己的信,在課室一角邊含笑著默默地讀。怪脾氣的同班同學開玩笑的一把將山姆的信搶去,洋洋得意地高聲朗讀了起來,繪聲繪色。山姆卻沒有故意反抗或者想要搶回來,只是在旁吃吃地笑。我早就忘記那時候我在課室做什麼。也早就忘記那封信是什麼的内容,怎樣的文筆。我卻忘不了其中一句:「你永遠可以相信你支筆。」讀出來的同學自己也笑了,什麼中二病屁話?
大家都笑了。我卻不知怎的倏忽被電刺痛,痛得眼眶濕透。我即刻低下頭,大口呼吸。山姆沒有看見,他只是繼續在旁笑。
後來聽山姆講,信裏面那個叫山姆的小屁孩所寫的,是一種極為前衛的恐懼。從小到大他的父親就會捉住他的手,教他一筆一筆地作畫。後來他自己找到了這種技能帶來的感覺,每每見到他人的作品勾起他的興趣,就會忍不住下手自己也試試畫上一番。在變得越來越熟稔的時候,他自己卻忍不住叩問將來,問那未來的自己會否停下來甚至不再作畫。小屁孩越是想,越是害怕,越是寫得多。
至少在看見這封信的時候,能提醒他一下。就算他已經完全停下來,就算他早就忘記了自己曾多喜歡作畫。後來某天山姆打趣地跟我說,那時候的山姆小屁孩其實根本不需要擔心那麼多,因為他的這種感覺是不會停止的,他會一直作畫。一定會。
山姆作畫時候的容顏讓我想起他體育課做掌上壓的樣子。汗流浹背,神情嚴謹,專注於自己的一呼一吸,一起一落。作畫時不至於冒汗,面上顏色卻猶如故。是否劃下的每筆都必須格外留神,才不至需要補救?在他畫在我校服上那時候,我卻在旁和不知誰開無聊的玩笑,談無稽的往事,始終在離別的日子,只有回味過去才足以抓住回憶的尾巴。山姆依然全神貫注,像是在用力擁有畫中的世界。
沒在作畫的山姆卻不是這個樣子。多少次完了小息還賴在我的班房不肯回去,嘻皮笑臉總要地理科老師動用半帶要脅的語句才肯緩緩離開;多少次大笑如他卻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趣事,只是在平凡的日常找到一絲玩味。還有那年畢業晚宴,他和我一人一個上半身挨後,右手指往前方鏡頭,面容扭曲如小丑的模樣,成了當晚唯一的藝術品。
畢業前夕,我記得的還有最後的地理課。是地理老師兼班主任在下課前的十多分鐘告訴我們:「大家可以下山了。」當然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直至不知是誰補了一句:「是出師了嗎?」那是一派煙掩寒山的景象,我們是青衣配劍的弟子,一個一個下山去。高中學習三年,其實我們都已經學有所成了嗎?也許某些成績超卓者,顯然要風風光光走下山。只是班上某學未成者大聲搶呼:「我是要滾下山嗎?」大家都笑了,我卻笑不出來。那卻不是因為我學習有多麼的不濟。
山姆與我不在一個班上,卻都不能留在山上。那夜畢業禮,他和我早就如其他男生一樣,不復從校服映襯下那青澀的顏色,換上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領帶。台上校長致詞,嘉賓致詞,畢業生代表致詞,台下我們小聲說說笑笑。他還是那個模樣,在朋友之間當那個最多笑容的角色。
頒獎典禮不是哪個怯生生的學生的事。那全級數一數二的高材生煥發的臉龐是台燈下最豔麗的顏色,特別在所有畢業生、嘉賓的目光下,不是夢境的掌聲中最為真實。山姆準備上台去了,藝術獎也許為他帶來一點驕傲,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在他上台前夕,我竟沒有看到什麼神色,一個近乎麻木的表情卻帶了鐵一般的沉重。興許他在想些什麼。
待得該山姆上台的時候,只聽得台下一眾師生譁然。此刻的山姆伏在台上,雙手撐著台上地板,雙臂呈一個大字型,雙腿合攏。慢慢的他動了,僅僅靠著手臂的肌肉,把整個人撐起,又把整個人放下。平常這一個動作並不困難,我那時卻想,似有千斤壓在背上也許不至古怪。
我聽見台下的笑聲。山姆站起來的那一刻,好像台下的笑聲更大了,台上的頒獎嘉賓嚴肅地看著山姆。待山姆吐了口氣,他只是抓了抓頭,朝台上坐着的莞爾一笑。他在想什麼,我不清楚,卻又感到一種難以置信的敬佩。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又繼續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朝他的獎狀走去,用力握嘉賓的手,迅速轉身,凝視台下的鏡頭,勾起他的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如此咬緊。那一剎,我似乎悟出了藏在似在非在的空氣裏,一些什麼。特別是在乾燥冰冷的風中。
我想,這就是山姆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