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太陽

別人總說她像小狗。說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對誰都搖著尾巴。朋友羨慕她的陽光，彷彿她天生就懂得如何避開陰影。

「跟你在一起，天都亮了。」

她聽了只是笑。笑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句話釘在空氣裏。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光亮不是與生俱來的。不是太陽那樣，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太陽。她的光是釉色，是後來塗上去的，一層一層，在窯裡燒過很多遍。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這種恰好的溫度——不燙手，也不冷淡，讓人覺得溫暖，卻不會靠得太近，像一只擺在架上的瓷碗。

她都是模仿書上寫的那種人，模仿別人喜歡的那種人。模仿久了，就忘了原本的樣子。像一棵被修剪了太多次的樹，已經不知道原來想往哪個方向長。只記得小時候，有人說過她的聲音太尖、太吵、太不知分寸。後來她就學會了在合適的時候笑，在合適的時候安靜。

她讀過許多書。書上都說，被愛的前提，是愛自己。她覺得這話像圓圈。愛自己太難了，那是一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她演了這麼久，台詞是借來的，表情是借來的，連呼吸的節奏都是為了配合別人。那個被愛的自己，在哪裏？她翻遍全身，只找到一些別人留下來的腳印。

那些不能說的東西，她有自己的名字叫它們。

聲音。
不是她的聲音，是一些藤蔓，從耳朵裏長進去，纏在腦子裏。那些聲音說的話，她不想記住，可是記住了。記在骨頭上，像刻碑那樣，一筆一筆，抹不掉。

害怕。

沒有來由的害怕，像水從地板下面滲上來，一點一點，淹到膝蓋，淹到腰，淹到胸口。怕得發抖，怕得喘不過氣，怕得想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塞進牆角的縫裏。她把它壓下去，壓得很深，壓成胃裏的痛。胃痛是好的。

快樂。

快樂得像要飛起來，像全身的血管都在放煙火。那種快樂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那顆太陽，真的可以發光，真的可以燒起來。可是她知道，煙火放完只剩灰。亮完之後會很暗。

暗。

亮完之後的暗，是最難熬的。躺在床上，動不了。不是不想動，是身體不聽使喚。像被塞進一個很小的盒子裏，盒蓋釘死了，沒有門，沒有窗。她就那樣躺著，睜著眼，看著黑暗，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往下掉。掉到哪裏去？不知道。只知道掉。一直掉。

說了這些別人就會害怕，就會離開。她不能讓她們離開。她們是她僅有的光，是借來的太陽。所以她要笑，要說話，要聽她們說話，要記得她們說過的每一件事，在她們需要的時候出現，不需要的時候安靜地退開。像影子那樣，跟著，卻不礙事。

那天，朋友喝了點酒，紅著眼問她：「為什麼你總說我們在你心裏很重要，行動卻像在推開？」

她愣住。

然後笑了。

「我沒有推開。」

朋友等了很久，見她不再說話，嘆了口氣，走了。

屋子裏很靜。靜得像水底。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把屋裏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些聲音，害怕，快樂，暗；那些不能說的話，不能流的淚，不能讓人看見的瞬間……那些都是她。那些才是她。但水面上的陽光再亮，也照不到。

但沒有人知道。

正常。她花了很長時間學習什麼時候笑，說什麼話，怎麼呼吸，怎麼走路。她把那些不正常的部份一層一層包起來，像包一顆腐爛的水果。可是它們在。一直在。在她的血裏，在她的夢裏，在她一個人醒著的每一個夜裏。

那些是潰爛的傷。從裏面爛出來的，爛了很久了。每一次她假裝正常，就是在傷口上塗一層釉。看起來好好的，光光滑滑的。但底下爛得越來越深，爛到她也不知道還能塗多少層。也許有一天，輕輕一碰，整個人就碎了。

光亮，是熄滅的，是借來的。每一次獨處，每一次潮湧，都是在還。還的時候，就暗一點。暗一點，再暗一點。暗到有一天，可能就再也亮不起來了。像一盞燒完了的燈，只剩一縷煙。

她不是太陽。

她只是月亮。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細細的一彎。她看著那彎月亮，想起自己。那坑坑窪窪的表面，那些見不得光的背面。

那些坑窪是潰爛的傷，

黯淡是熄滅的光，

她不是太陽，

只是一具正在腐爛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