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暑假,像一張抓皺了包裹著的草稿紙。」
我躺在咖啡店的沙發上,想起剛開始工作的自己,心裡面冒起了這句說話。
我本就是那張白紙,像學生們懵懵懂懂就要拿著的那張草稿紙,裝作懂得答題。我偶爾煩惱於什麼都不懂的迷茫裡,偶爾珍惜這樣純粹的自己,想記得這個階段該有的莫名。
草稿痕跡一堆一堆分別散落,試圖用其間的空白隔開不同範圍,彷彿這樣就能讓日子過得有條理一點。那是我每天早起堅持自己做的早餐、簡單的拉伸和鍛鍊、選好衣服出門口。我知道,我不過為了心跳在細碎綿長的日子裡繼續跳動。
草稿紙上刻下了很多藏著心意的說話,都很瑣碎。有些是對話、有些是眼神、有些是動作。是寫出來的,還是畫出來的,都堆疊得看不清了。老實說,不打開來看,也真的看不見,就以為沒有了。
我渴望找回心裡點什麼,收工逃回到能專心給自己的空間裡,心裡不斷有些什麼在翻滾著,卻沒有力氣翻滾起來。
放假幾天,我泡在劇院的舞蹈集訓裡,終於能停止草稿不斷發酵。放下手機、放下思緒,只是專心在音樂、身體、呼吸裡。日子從背後和面前都在追趕我,唯有跳舞的時候,我終於只活在當下。我忽然發現,全身的關節是那樣繃緊。我忽然觸摸不到音樂了。僵硬的軀幹融不進從容的古典舞身韻裡,一遍又一遍,我重新學習好好呼吸。接下來的幾天,我帶著僅剩的耐心,從音樂裡不斷往關節間灌輸氣息。集訓的學習一貫極其密集,我也習慣了。在緊繃的肌肉和腦瓜裡,草稿紙內包裹著的心瓣嘗試呼吸。偶爾終於把氣口鬆開了,才觸到那一點點光。雨間歇下著,洗澡時看著花灑跌下水滴,有些什麼也不願跌下來。
跳到最後一天,我在舞蹈室裡觸摸到風了。雖然動作只是僅僅記得住,細節全部顧不上,滿眼都是瑕疵。但當音樂灌滿了我的身體,指間、髮間、胳膊和褲管的縫隙間,都能感受到風從皮膚表面掠過。我想繼續感受她。
離開劇院那天,竟然放晴了。我跑到海邊,坐在漣漪旁的一剎,心裡忽然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對誰說著:那些東西從在你生命裡發生的那刻起,就已經屬於你了。你不用費力去回想、抓緊、感受,不用試圖證明些什麼,那些已經是你的,不會跑掉。
西天密雲間透出點橘紅的殘陽,一會兒浪便都退了,剩下海邊荒蕪的海枯石爛。
那天晚上,我沉沉地睡去。第二天醒來,是時隔不知道多久不用幹些什麼的一天,除了回家。我一個人躺在雙人床上,偶爾包裹著自己,偶爾大字型躺平。一下地便酸爽的肌肉,總算沒昨晚那麼疼了,眼皮和腦袋卻沉得很。
我還是那張打不開的草稿紙。腳步那麼沉。
我一個人走進火鍋店,第一次一個人吃火鍋,喝著我至愛的西瓜汁。天空意外晴朗,我打車到了文創園區。踏入文創店的一刻,鼻子裡嗅到的松香、柔和的燈光、散落的乾花,全都溫柔地刺激著我,試圖更換掉我的顏色。我坐在咖啡廳裡,雙眼很朦朧,只有齒間那杯沒有酒精的酒香咖啡,冰冷的甜香很是清晰。
世界在我的眼睛裡是那樣模糊,幾個月過去,有如過了幾個年頭,彷彿連白駒也來不及過隙,天空便已不知道更換了多少次光暗。肌肉疲勞代替我的腦袋,讓記憶裡模糊的感覺鮮明地停留。身體記得我走過的路。我很不習慣模糊,所以每句內心迸發出的說話,都是密雲間透出的一口光線。昨日的殘陽真好。
這一刻,我聽到了心裡的說話,她說我是草稿紙。
是的,草稿紙的皺摺很多,現下也打不開,裡面藏著的一切都那樣模糊。可是,至少我聽得到草稿紙的自我介紹,至少她的聲音很明晰。先這樣放著、躺著,那本就是草稿紙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