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日子,起了念頭,想要租間屋子自己住。於是看起了租房廣告,越看越動心,尤其那些稱得上空無一物的房間。
獨自居住與生活的樂趣在於能夠「擁有」。在沒有被預先假設的房間裡添置家具,逐步構建能將身體與精神都安放其中的空間。擁有這樣一間房子便能開始許許多多的「擁有」。擁有看起來舒適宜居的設計,擁有一件跳蚤市場尋寶得來的老舊木書架,擁有一個能夠舒服地躺半日的沙發,擁有幾盞暖色調的形狀各異的燈,擁有一部咖啡機,擁有一張能邊看電影邊吃晚飯的茶几,擁有一套看起來專業的廚具,擁有幾付帶有侘寂氣息的碗碟,諸如此類。擁有正在擁有的,計劃擁有即將能擁有的,卻罕有不想擁有的。那些諸多的「擁有」定義了生活的風格以及是否活得有風格。社交媒體上努力打拼,靠自己建造蝸居的故事不罕有。那似乎是另一種標準的夢想生活,在不是標準樣板房的空房子裡親手打造為自己訂製的標準樣板房。擁有自己設計的空間像是一股潮流,暗示著從無到有,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更重要的是,獨自一人的生活能獲得自由,決定能擁有什麼的自由,價格不低的自由。
我的樂趣在擁有「不擁有」,並樂於能夠不擁有。僅僅設想搬家這一回事已能讓人捨棄許多。從那些要帶走的與帶不走的雜物中精挑細選,最終意識到必須要的東西並不那麼多。不需要床褥、沙發、茶几、衣櫃、咖啡機。它們並不影響作為人的基本生存。也許不擁有這些物件的生活稱不上舒適,但「舒適」是個相對的狀態,並非精緻裝修過的房間才能提供「舒適」。在一個外出即被多感官轟炸的城市,能將自己關在僅有四面牆的房間才能讓視覺喘息。躺臥在冷硬的地板上,一眼看去除了牆壁什麼也沒有的房間也能獲得安心。雙眼無法觸碰到任何需要分析的形狀、顏色、物體。眼前一片空白以後大腦也能跟著一併只有空白。我想要擁有一無所有,連極簡主義也極簡地化約。
也許這是一場概念上的美夢。即便自己一個出去住,除了能獲得概念上的自由與自決權,更多的是要維持每個月佔去工資一大半的租金與水電費。想當然地,自由總是昂貴的,而我暫未能支付起這筆租用自由的帳單,於是尤其計較。從實用率而言,一個星期裡的五日都早已被上班佔據,每日外出十多個小時,下班回到自己租的房子也不過匆匆洗漱入睡,日復一日。在餘下的一日或兩日假期才能難得地放肆在屋子裡頹廢,睡大半天,就這樣過去了。結果就算租房子獨自生活,實際能夠享受那個由自己打造的空間的時間並不多,算不上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但有時候又想,能夠擁有這片刻的自由已經足夠。至於這片刻的自由是什麼,卻又說不清楚。也許是想要不被干擾,確保每個範圍都如自己習慣地使用。聽起來像某些領地意識強烈的動物。
如果獨居的自由是指能夠建立起自己的堡壘與規矩,那麼這樣的脫離只是能毫無顧忌地,不影響他人也不受他人影響地獨自一人生存。無法與人共存也是一種自私吧。只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容許他人影響自己。過分自我中心,容不下旁人與自己在同一空間下以他們的方式生活著,無法忍受領地與資源的分享。不用學會忍耐的捷徑是打破窗子逃出去,眼不見心不煩。逃離對別人的責任,一了百了。極簡主義的盡頭是名為捨棄的逃避——正因為不擁有才不需要面對伴隨的責任。就這樣堅信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就能建構起夢寐以求的自由。脫離幼兒期進入成熟期的生物終歸是要離開原生的族群,尋找新領地。這麼說來,人到底是獨居的群居動物還是群居的獨居動物?也許人這種生物其實有區分獨居的群居動物與群居的獨居動物,這樣繞口的種和屬。
生活裡的自由與私人空間在此被混為一談,得到某程度的私人空間即是獲得一定限度的自由,一種不必顧忌他人的自由。畢竟「屬於自己的」意涵是能夠任由自己擺布的,全憑擁有者決定的。在那僅屬於一人的空間裡,他不需要聽從任何其他意見。原來獨居所獲得的並不是自由,而是權力。
權力也好,自由也好,倘若一間僅有自己居住的房子能帶來隨心所欲的生活,即便被質疑自私與自我中心,勞勞碌碌延續再一個月的居住權,仍值得暢想。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麻煩很快就會被解決那些麻煩的成功感抹消。獨居這回事即便價格高昂,總有人願意支付。到頭來,人還是無法長久地共同生存在同一屋簷下的生物吧。那間房子裡裝起來的東西就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