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城市裏優雅地崩潰（節錄）

我相信文字是帶有溫度的且真實的。除了憂鬱的文字，我更希望你看到頑強的求生欲。希望那些支撐着我活下去的文字，能夠予以你一點支撐。

（一）窒息

這座城市像一個遊樂場，當煙花放完後，人群便會散去，沒有人會記得你的模樣。在樂園裏，所有人都笑容滿面，所以為了合群，你也要偽裝笑容。騙得了全世界，甚至騙得了自己。直到樂園閉門時，人群散去後，你獨自在角落哭泣，甚至多次想過離開。可是到了第二天，樂園重新開門了，隨着人群湧入，你還是再次在臉上掛上笑容，融入人群中。是多麼地熱鬧，卻又多麼地孤獨。日復一日地重複着，破碎的心靈從來沒有時間癒合。

如果我從來沒有入場，我不會渴望。但這樂園擁有自己的魅力，讓人一旦踏足便無法自拔。並不是因為沉迷於它的紙醉金迷。有點難以形容，如果一定要說，那就像你已經買了一張年票。這張年票沒有要求你天天入園，但你總是覺得，你得值回票價。特別當這張年票是用你辛苦賺回來的錢買的。而這些錢，是用你的汗水、淚水、甚至健康，賺來的。所以即便自知它正耗損着你，你每天早上還是選擇回去。哪怕你不想，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入園的意義。

所以即便無人施予你壓力，你卻一直感覺活在一種無形的壓抑感之下。它來自那張年票，而這張年票是終身的。

（二）孤獨

有一種長大，叫學會獨自承受。把傷心留給自己，因為沒有人值得為你承受這一切。孤獨是成長必須要上的一門課。

就算你不去做甚麼，只要你還沒好起來，愛你的人還是會因為你而受傷的。你是一隻刺蝟，不要讓別人靠你太近，因為你的刺會傷害到她們。或許劃傷自己會比刺傷別人好。在父母面前做令人省心的女兒，在朋友面前做能支撐她們的太陽。假如你跌倒了，自己站起來就好。內心煎熬得像被攪拌機摧毀的時候，那就找個角落躲起來。不要讓你的存在成為別人的負擔。

（三）那片熟悉的山頭

正當我在山頭上哭着的時候，我小姨打來了。逢年過節，我們大家庭都會舉辦一些帶點儀式感的活動。電話那頭除了小姨，還有外公外婆和表弟表妹。這通電話就是為了商討冬節那天舉辦的抽獎活動。

我在電話裏頭是一個嬉皮笑臉的笑匠，掛掉電話後是一個寂寞腐壞的靈魂。彷彿只有傷口才能釋放內心的鬱悶。

八點了，依稀看到對岸的「幻彩詠香江」，還有剛剛那通電話對頭的溫馨氣氛，與此刻獨自在山頭痛哭的我......鮮明得令人刺痛的對比，比剛剛在手上劃的傷痕要痛。

（四）牽掛

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變回一個擁有情緒的人。有時候，我覺得我現在連傷心也談不上。現在感受到的一切不是情緒，而是痛楚。而這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痛楚透支着我的精力，讓我心力絞碎。

曾幾何時抬頭是為了看天上的星星，現在抬頭看到高樓，會情不自禁地幻想着如果在那座大廈頂層一躍而下，它的高度是否足以讓我死去。

……

如果可以選擇，我不希望生在這個城市裏。這裏甚麼都有，唯獨不夠氧氣。當擁有一切，但卻連最基本的呼吸都感到困難，我該如何在這裏生存下去？但願沒人需要經歷我內心的波瀾。我願世界一切都好，卻願不上我自己的好。

我不需要別人理解，我只希望別人知道，知道每個人都活得不簡單，包括我在內。真的很想給這個世界寫一封信，然後就這樣了結一切。

如果有人能承諾替我好好照顧我的父母，那我就走了。我爸爸是個看似心大其實內心敏

感的人，替我好好溫暖充滿他的內心。我媽媽是個天真率直又帶點可愛單純的人，替我好好保護她的純真永遠不要被沾污。幫我看好我的家人，我就可以走了。

……

如果太為別人著想是一種負擔，但這種負擔同時也綑綁着我不去輕生的時候。那當我想不到如何活下去的時候，我還是會寧願為別人而活着，即便有時候痛不欲生。

（五）力量

我個性很大程度上是在一個被愛包圍着的環境中建立的。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必然的。父母不希望我是溫室裏不堪一擊的小花，所以從來不會刻意遮掩世界的醜陋，但同時會帶我見識世間的美好，並不必然是帶我周遊列國找尋美好，而是讓我知道世界的美好無處不在。只要我願意相信，我走到哪裡，哪裡就充滿美好。

雖然以前我會想，為甚麼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我還能淪落到這種地步。不過，現在的我會想，如果我不是在這種愛的氛圍中成長，我或許早就撐不下去了。是我的成長支撐着我。他們 22 年前給了一個小女孩生命，而在接着的時光裏，他們不斷地充滿着她，給予這個小女孩活着的底氣，讓她無論面對任何困境，都有活下去的勇氣和盼望。所以我的積極和樂觀並不會那麼容易被打沉的，因為那不是為了掩蓋痛苦臨時建立的屏風，而是經過22 年日積月累的愛建構而成的。它足夠抵擋一切風雨。

的確，我一直接受着外在四方八面而來的愛，但是父母給予我的底氣是內在的。所以就算

外面一切的愛與關懷都消失了，我內心也能散發足夠的光芒來照亮自己。那是一份自愛，他們給予我的愛，讓我有了自愛的能力，讓我無論何時都有一份平靜的底氣：站在高處時

自信但不自傲，跌入深淵時掙扎但不沮喪。

（六）回憶

難怪在交換的尾聲如此恐懼回港。那種反差太大了。這輩子沒有體驗過如此單純無憂的快樂。摘下面具，空氣也變得清新。於我而言，它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於城市而言，我也是一個陌生的人。於是我可以灑脫地拋下面具，抹掉過去，放肆地做自己。那時候，生活好像按下了暫停鍵。烏雲被驅散了，生活變得明朗。

……

快樂。這麽多年來竭力抓住卻越加失去的東西，曾經兩度把它找回來。療傷，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拾回自己，找回自己的步伐。原本還奢望着能把它帶回來這座城市，但是1225公里和1965公里終究還是太遙遠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終於追求到我暫時想得到學業和事業的成果，卻發現我已經沒有能力去承受這一切，以及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事情了。執意獨自去扛，費勁一切努力，但原來只是在逃避，它終究還是被我徹底毀掉消滅了。幸好我還把它留在手機相薄裏，深夜翻了一遍，然後還是活着了。

每天跟自己說明天會變好的，讓我開始對這句話麻木了，也失去對明天抱有任何期待了。但一直是一個幸運且幸福的人。這是我現在唯一還堅持相信的一句話。

（七）旅行隨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海拔的關係，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立體的白雲。我被群山包圍着，但此刻的我卻感到被這個世界拋棄。

昨晚的我，是真的覺得無比的孤獨，也是我第一次找到了一個如此反映我內心的環境。荒蕪的草原，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在遠離喧囂的郊野。在那條本不是路的雜草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從遠處看到馬路和客棧的燈光，而我感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不是這個世界拋棄了我，而是從我患病開始就已經被淘汰出這個世界了。於世界而言，我是一個徹底壞掉了的人。

我知道，如果允許別人窺探我的內心，那場不符合世界秩序的風暴，我將會嚇走我身邊的所有人。只有兩個人，無論如何也嚇不走，可是偏偏他們是我最不願意傷害的父母。我就像一朵帶刺的玫瑰，靠近的人只會受傷。所以我拼命去掩飾我內心的傷痛，因為於我而言的傷痛，於世界而言是一個怪物。所以我必須帶着傷痛努力地融入這世界。我做的一切，包括在學業、事業、甚至社交上，我必須拼命。我奮力追求的一切，只是想證明我還屬於這個世界，只是為了掩飾我內心的怪獸。

人們都說看到大自然的壯觀會讓人對世界更留戀，可我已經不敢將對世界的留戀寄予在任何人和物身上了。我想留在這個世界上，我還熱愛這個世界，但這僅出於我的執著而已。我在努力呼吸，努力地活着。即使世界讓我失望，就算世界把我拋棄，我也要獨自為自己包紮，展露着微笑融入這個世界。

掩飾，只為了融入。選擇內心的孤獨，是為了世上的熱鬧。

而當有一天我徹底被痛苦吞噬了，再也撐不下去了，那我就告辭了。不知道那時候，世界看到的，是一顆背受痛苦被撕碎的心靈，還是一個選擇逃避，不懂珍惜生的迷途青年。

~ 寫完以後，剛巧有一隻羊經過，停在我的椅子旁抬頭看向我。或許唯一能窺探我內心的是這隻羊了。

（八）矛盾

偶爾獨自站在馬路旁還是會有那種想法。不是一種衝動，只是一種想法。而事實是，我享受沉浸在這種想法，那是一種解脫的幻想。很可恥，但不得不承認。起碼在這一刻，我還在馬路旁逗留。我選擇有這種想法嗎？當然不是，我知道那是我的抑鬱症。但我卻選擇逗留，讓這種想法滋生、蔓延。我是受害者，但同時是擁護施暴者的那位。或許我的存在本來就帶着一份矛盾。

依在馬路欄杆上，閉上眼，在車輛飛馳過的時候，心裏不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但睜開眼時，卻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有人能告訴我，究竟是痛到甚麼樣的程度，才能夠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卻怎麼樣也流不出來？還是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車輛再次飛馳過，我閉上眼，在感受到它在我眼前駛過的那瞬間，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彷彿在感受到死亡的時刻，才能夠釋放積壓在內心的情緒，我才容許自己懦弱。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還有恐懼死亡的這份懦弱，只敢在馬路邊閉上眼睛幻想，不敢爬出去。如果把我的軀殼輾平，能把內心尖銳的痛楚也輾平嗎？

一種無法言喻也無法解釋的痛楚，卻又如此真實。

（九）傳遞

清醒歸清醒，但不要被自以為的清醒蒙蔽了你的雙眼。只要你受過的恩讓你此刻還活着，那它便遠遠值得你所謂付出過的善意。不要將自己沉溺於消極的情緒不能自拔。

……

因為被愛着，所以想將這份愛傳遞出去，而首要的，就是要活着。只有活着，才對得起那些愛着我同時我也愛着的人。只有活着，才能對得起自己，才能對得起那個承諾過自己會千萬次地將自己從深淵拯救出來的那個自己。

（十）新一年的寄語

致自己：

我覺得我活過來就很了不起了。新一年的目標只是活着，既然活着那就不如好好地活着。但是如果真的好不了，那也先活著。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