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凍與麻醉

小說 | by  跂之 | 2026-10-08

那天,她看見了暖空氣下降、冷空氣上升的景象。二十樓以上的地方開始結冰。她穿起大棉衣,忽爾看見窗外,一個結了冰的人正從另一間屋的氣窗浮出,懸浮在空中好一會,然後跌了下去。當她探頭出去張望,巨響剛好傳到她的耳裏。半邊臉貼著地面上的這個人開始受熱空氣解凍,從身體裏滲出了冰水。


這件事明明很多人看見,幾年後竟然已沒有人提起。他們甚至無法相信曾有這樣的事發生過。而她,卻再也沒法擺脫那個結冰的人的凝視,那麼遠她都看得見。從此,她無法再吃解凍食物,看見魚肉解凍出來的雪水便反胃。她改而吃素,身體漸漸清減,像一棵植物。


她對我說,家中更換的最頻密的家具是窗簾。一開始裝了一種透光的,她無法忍受那種在外面徘徊的忽明忽暗的影子。於是她換了不透光的窗簾,然後換材料、換顏色、換花紋。她希望新的花紋能代替外面的世界,是的,自結冰男事件後,這裏已下了三年藍色的雨,所有能活動的都已被沖走。


她說她開始敲頌鉢,每天一小時。與其說像超渡亡魂,不如說是哀悼無法超渡的自己。她的筋骨不夠柔軟,結不了跏趺坐。她挑了一個九吋頌鉢,雙眼緊閉,左手托鉢,右手敲擊。低沉的共振,能穿透牆身,帶她回到冰凍男飛墮前的那一刻,她是一個快樂的氣味專家。


人的感官記憶,最持久的是視覺,事情發生了便歷歷在目,宛在目前。其次是味覺和觸覺。再次是聽覺,最弱的是嗅覺。一道美食,很久仍能令你垂涎。唯獨氣味,是無法用記憶去重構。從小我便知道自己的鼻子特別靈敏,起初我以為人皆如此,原來我只是個孤例。至長大了我發覺,我是百萬中無一的孤例。


那時我去了一間寺院,買了一冊圖書,書本熏滿了線香的氣味。回家後不出三天,氣味已完全消失,令我十分失落。須知每間寺院所調製的線香,都有其獨特的成份,無法用另一種線香代替。於是我決心研究留住氣味的方法,不意後來竟變成了我的職業。


方法是將整間寺廟、整個城市,用藍色的藥水浸沒。氣泡從每一個縫隙浮到水面上,我專門捕捉裏面被釋放的回憶。有時它是抹香鯨的腦。有時它是浮屍的說話氣泡。有時它是一個城市的最後一道氣。有時它是廢棄書店的空窗。有時它是病菌的領地。有時它是無法恢復的腦霧。有時它是命運給你「卜」一聲的玩笑。


自我開始成功採集氣味,便有香水公司來聯絡我。自此我生活無憂,我的生活彷彿獨立在這個城市之外。走在街上,去購買優雅的東西,看見別人上班、在裇衫革履裏遇溺,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只需要盡力保護自己的健康,避開病菌。


甚麼氣味我也聞過,但我想不到當這種氣味連結上那個畫面,會變得這麼難以抵受。我會噁心、嘔吐,直至喉嚨撕裂,氣味由自己的血腥味所取代。我開始疑惑,這種能力是天賦還是詛咒。我怪責上天,背棄了上帝,發出魯莽的惡誓,祂終於回應了我的不滿,讓全世界發生了一場怪病。這種怪病必須取去每個人身上的一種東西,有人失去了心跳,有人失去了大腦部分功能,有人失去了朋友,有人失去了記憶,有人失去了良知。有些人無病,卻誤信預防的偏方,白白失去了免疫力,失去了常識,卻得到了各種癌症。


她問我相信嗎?一場滅世的災難,竟然是由一條冰凍的屍體引起。但這是無從避免的命運,因為事情發生了便歷歷在目,宛在目前,即使你如何阻止。那麼你怎樣回答?我答,我明白你的苦惱,但我相信與否並不是今次覆診的重點。


最後我也感染了。一直緊閉窗戶的我誤觸了抽氣扇開關,屋裏形成了負壓,病菌從大門的罅隙浮進來,我看見那些不斷伸進來的大橋和關口,如同腫瘤裏那些扭曲的血管。康復之後,我的嗅覺完全喪失,依約被上帝收回。


我感到自己身體裏的血液是一潭死水,是不會再流動的淤血。如果有任何晃動的話,是因為我的軀殼在動,需要到潮濕的街巿買菜,或者到公立醫院覆診,搖晃到裏面的血液而已。公立醫院很好,當你的名字因病情夠重而獲得進入那套運算系統的資格,覆診便不用排那麼久長的隊,但那種漫長的等待,已足以讓我的血液再次停止下來,進入假死的狀態。那天離開醫院後,我沒有回家。我去了一條名為魚街的地方,買了一隻貓。貓不是吃魚的嗎?我不知道,也沒有多想。因為除了牠,我本人已無任何存在的意義。


我得了癌症,發現時已是四期的鼻咽癌。我的男朋友離開了我,他說他是被迫這樣,他無法再承受照顧我的高壓,也無法面對我的死亡,離開非他自願。我躺在床上,像一棵樹般笑了起來,笑得如陽光燦爛。我糾正他,人一切選擇都是自願的,世上哪有哪麼多麼不自願。愛一個人,會在她身邊奮戰到底。離開前,把門匙和你的面具留在鞋櫃上的籃子裏,以及繳出所有懷念或非議我的資格。


我用藍色藥水浸泡他三年,把他的氣味困在玻璃瓶內,我以為這樣我便永遠擁有他。始料不及的是,在他離開以前,我已喪失了嗅覺,他在我的記憶中的一部分正無可避免地消失,被視覺殖民,身份被抹去,被竄改。我家放了三萬個這樣的小瓶,那是我四出採集氣味粒子的成果。現在,我似乎在祭祀過往與虛空。


我敲頌鉢,選擇素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只是好好的利用我的天賦去欣賞這個世界,最後卻得到了鼻咽癌。人生只是一條脆弱的槓桿,一端是責任,一端是死亡。有時甚至未真正衡量過,便已折斷。


他告訴我,電療和化療都無法抑制她的癌症,癌細胞已進入了鼻咽深處,迫近腦髓,唯一活命的機會是作揭面手術。揭面是大手術,要由眼睛下方開始下刀,一直沿鼻側切割,至人中位置而後止。這樣的手術風險很高,一旦出錯,病人輕則也會半身不遂。麻醉方面需要極其謹慎,要因應她的身體狀況和手術的難度,製訂極其精細的操作的方案。


以上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他是她的主診醫生,也是我的同學。他現在在哪裏,不瞞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合作已經三十幾年,她的故事,是她在每次覆診時都告訴他一點,由他拼接起來的。沒錯,當中包括冰人的故事,每次她都詢問他是否相信。他和我以及陳醫生成立了醫生團,就這位小姐的病情,召開了幾次手術部署會議。是的,就是這位陳醫生。他說這位可憐的小姐的妄想症,很有可能是癌腫瘤太大,壓迫著腦部引致。腫瘤的血管如同蜿蜒的蛇,裏面是一個個扭曲的故事。腫瘤緊貼著腦部,腦部可能會看到這些故事,並信以為真。


我問你是否相信冰凍人的事?他說他不相信。我默然。


為手術調製好麻醉藥的份量。她被推入來,我第一次看見她。她瘦得沒有一點肉,眼睛凸出,皮膚完全臘黃,發出一種難聞的體味。我依程序問她叫甚麼名字?無誤。做甚麼手術?無誤。核對清楚,我開始把針藥插進她手背上的豆,然後為她放上氧氣罩,一邊很專業的說些輕鬆的說話,和緩氣氛。正如任何病人,我對她只有專業的責任,任何同情對她的病都沒有實質的幫助。曾幾何時我想詢問她的收藏中有沒有這城市舊日的氣味,但我的專業不容我啟齒。一為私隱,二為不能予病人錯誤的希望。我說,數到三你便會睡著,好好睡一覺,手術完畢你便會醒來。她沒回應,反而突然把眼睛轉過來,很平靜的問我:甚麼人死後身體會流出冰水?我說我相信你,然後請她倒數三,二。


成了,她成為我最後一個病人。


第10日


被問及動機,動機就是成為專業人士,過上富裕的生活。那時候成績最好的學生,十個有十個都選擇讀醫。被問及目的,當然是救人活命這些偉大情操。說到底,在潛意識的最深處,就是金錢和地位,只是沒一個願意說出來。這地方教出來都是醒目仔、叻仔,說甚麼公民質素都是假的,結果都是利己主義。世界上需要這麼多醫生嗎?我也說不清,現在則肯定不再需要。我也要生活,沒病人怎麼生活。


第41日


今天糾纏在我所撰寫的報告上,為甚麼沒提及他的外衣上的特殊符號,他穿著這件衣服穿梭在樓宇街道之間。我說這就是一件破了洞的衣服。(你不知道眼藥酸這個人麼。)我看不出任何特殊含義。


第20日


畢業後在公立醫院工作了幾年,能力較高的可以揀選心肝脾肺腎的專業。他說,我選的路是麻醉師,因為人每次只需要一位醫生,做一種手術;但不論心肝脾肺腎的手術,都需要麻醉師。學成後,我成為了幾位專科醫生的拍檔,他們收病人做手術,我監察病人的生命狀況,然後分佣。


病人麻醉前必定很緊張,或因手術室的冷氣凍至渾身顫抖。這時你可以一邊把針刺進打豆,一邊講一個輕鬆的笑話,然後把氧氣罩放在他的口鼻上,說數到三就睡著,打開掣,通常二已經不省人事。醒來手術已做完,我也不必露面,餘下的就是主診醫生的事情。


第13日


麻醉藥裏有三種成份。一種止痛,一種麻痺,一種睡眠。三種藥物必須按手術性質和病人的狀況妥善調校,然後在手術過程中密切監察,隨時調整用藥的比例,否則何謂專業。設想睡眠藥不足,病人中途醒了怎麼辦?設想止痛藥不足,病人痛醒但無法表達怎麼辦?設想麻藥過量,會導致心臟衰竭和中樞神經癱瘓,病人在手術過程中休克但無法辨識怎麼辦?


最理想是病人術後,推回病房,過了床,才慢慢甦醒。屆時麻藥早已消退,未退的止痛藥也能減輕痛楚。麻醉是不會做夢的,許多人一生只睡好過這麼一次。麻醉藥一落,人就完全進入一種生存從未有過狀態,彷彿自己從未出現過在這世間。一種徹底的自由,同時是一種徹底的一無所有。


現代醫學要取一個人的性命太容易了。所以我們醫學院學的除了醫術,還有專業和操守。


第1日


我以甚麼罪名被控已不再重要,以至被控都不重要,我只是覺得,要來的一天終於要來,終於輪到了我。我知道我絕不會無罪,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憑常識自辯會成功。我的控罪大概就是賣藥,這些藥一向是合法的。麻藥是阻斷劑,也就是毒品,很多人在暗處偷偷買賣,那是販毒。我賣的只是止痛藥和安眠藥。但這裏的人現在都沒有病,我被拘捕的規格,以及被幽禁的方式,比販賣毒品還要高。


第22日


使用監察麻醉的手術,風險低、痛感少,一般為例行檢查一類。施藥讓他進入中層至深層睡眠狀態,完全聽任醫生的指命行事。要比喻的話,就像現實中的趕屍。病人要是你不告訴他,他不會想像到自己會變成這樣。


半身麻醉,病人於腰部以下的知覺和活動能力被阻斷。能自行呼吸、心跳,意識清楚,能給你即時的反應。對麻醉師來說最易,對病人而言最大壓力。(有沒有上半身麻醉?)當然沒有。


作為麻醉師,你寧願病人能清晰的給你反應。全身麻醉會同時阻斷不隨意肌,病人無法自行呼吸和心跳,要靠儀器輔助。你無法從表面分辨他是被麻醉還是已經昏迷,要用儀器不斷量度他們的生命跡象。人總有這麼的一天,生命的定義,就只剩下那一堆數據。


第5日


沒可奈何,甚麼辦法都沒有了。我穿上外衣,拿起小量家中積存的止痛藥和安眠藥,放在斜揹袋中出門。到現在我才明白,專業只是一個社會的特有零件。一旦社會的元件改變了,這零件便再無利用價值。


我在第一道門前猶豫了很許久。醫學院教導我的醫不扣門,醫生只能被動地等待病人求醫,不會主動招攬病人。但我餓了,我的家人也餓了。


藍色的洪水是有毒的,嗆鼻,把城市中的許多活物都浸泡成浮屍。洪水退去後,城巿裏多了很多廢棄的格子,它們有些從前是店舖、有些是民居、有些是書店。窮人都住進了這些漆黑的格子內,緊閉著門。


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隻眼睛。我問你家中需要藥物嗎?眼睛隨門縫上下打量了我好一會兒,便合上了。不用說,餘下的都是這樣。這城市現在已沒有人生病。


第35日


再談所見。門內的人有些在發燒,有些在發冷,每個黑洞裏的狀況都非常差,但這城市已沒有病,沒有了傷風,沒有了感冒,像人類當年撲滅了天花一樣偉大。他們渴望減輕痛楚,他們也渴望睡覺,但相比起,他們更渴望的是麻痹。他們情願偷偷向毒販購買麻藥,也不敢接受我近在咫尺的止痛和安眠。他們情願犯法,也不願堅稱自己沒有犯法。他們都必須堅稱自己沒有病,因這城市的病已宣布完全被消滅。


自我決定敲起第一隻門,我已作好很快被捕的準備。告密的人就是那些生病的人,人性本來就是如此。只要把對錯的價值在他們之間挪開,人很快就會在每一件小事上化身成判官;只要令他們生活得不自在,他們就會互相攻訐。


頌缽的聲音此起彼落,終日不竭,彷彿鐘聲成為了這裏唯一的共振。


第40日


是的,他在判罪前被送來我這裏來,接受心理評估。以上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以我的專業判斷,他作為一位前醫生,怎樣看也沒有心理問題,故我依既定程序,按章在報告內評估他為有心理問題。


第50日


接受再教育之後,我明白到有些病不是傷風感冒。這些更可怕的疾病會變種,會由有病徵變成無病徵,是永遠要和它戰鬥的。我作為心理學家,沒看清這名假醫生的邪惡本質,任意評定他心理有問題,刻意放行,企圖利用心理問題推卸罪責,有負專業。(那麼你相信冰凍人一事嗎?)



12-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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