瀝

小說 | by  悇愉 | 2026-10-08

攤開跨頁胴體。模特兒把手肘貼緊後腰,讓裸裎的胸脯更顯渾圓。阿源猶記得某個放學後的傍晚,在波地踢波踢到半路就懵盛盛跟朋友到場邊的長椅,一伙人湊在一起觀賞幾頁裸照,他不禁咬唇吞口水,精神抖擻,瞪大眼,仔細把彩頁上每一寸襤褸、白皙或黝黑的肌膚、隱現私處的毛髮和背景的輪廓通通記下來,待回家洗澡時逐一回味,閉上眼,淅瀝的流水成了海浪,裸女在眼前展現曼妙身姿,彷彿與自瀆的他對視,體液最後隨番梘水與皮屑流進隆隆作響的渠道。這下身體倒不大起反應了,他往嘴邊叼住的煙抽了一口氣。橘紅星火亮了又滅,煙絲與煙紙受潮微微下垂。


籃球場內少年大汗淋漓的衝撞擁嚷,收音機廣播的粵曲,手機吵著那些短片中的罐頭效果聲,像他吐出的煙,在整個健體樂園中瀰漫。一輛紅色搖控車從斜面猋下來,在兩張綠皮長椅之間繞了個「8」字。另一輛黃色同款搖控車尾隨著它玩飄移。黑柴在它倆後頭閒晃,沿路經過掛上禁煙告示、黏著鳥糞的欄杆。阿源望見他湊近來,便打開薄荷糖鐵盒,把煙和煙灰都掉進去。花圃中的鐵箱像一管即將傾瀉的糞渠,咕落咕落地嚥下黑柴提醒他的話。黑柴說完後又回到他那樓梯底值班,他的軀幹活像刮颱風後散落一地的枯枝,他想,如果他不是守樓梯底的話,會曬得更黑更乾吧。兩個寸頭豆釘追著他們的搖控車繞著噴水池邊跑邊躲避著滿地的鳥糞與落葉,黃車藉此反超前。阿源閒時就愛到屋邨內的公園歇息,他總靜靜遙望著,那些隨地吐痰挖鼻剪指甲的邋遢佬聚在一處賭象棋、鬥地主。禮拜日除了有外傭來到涼亭攤坐、跟打大赤肋的丈夫視訊之外,有時就近的教會辦活動,更會見到一些生面口四圍走。


你知唔知點去沙田教會會堂?阿源呆望著那位辣妹──邊打量著她,時間彷彿倒回流行「辣妹」裝扮的二十多年前,她染著一頭金棕色長髮,濃眼影,花俏的鼻釘、耳環與美甲搭配吊帶黑背心和破洞牛仔褲,襯得她古銅般的膚色頗有叛逆少女獨有的氣質;邊想她所說的「沙田教會會堂」到底在哪裏?他舔了舔唇,不假思索地揮手指向壽全樓地下那排社福機構的辦公室。唔──唔係嗰啲,辣妹換了個問法,你知唔知點去沙田娛樂城?哦,沙田娛樂城嘛,他搔了搔自己開始掉髮的頭,穿過巴士站,轉個彎就係。一係我帶你去。一眼望去就見到火柴盒側面零散紛亂地橫豎著富臨漁港、囍臨門、吉田食品超市、泰華茶餐廳、沙田平安福音堂和沙龍遊戲機中心的招牌。仰望著辣妹握住扶手電梯梯柄上一樓的教會會堂,他無法想像一間戲院怎麼會變成那樣,難道他們會播福音電影,吸引妙齡少女(他們的說法是「迷途羔羊」)?


上次來到這裏大概是陪阿傑和他女朋友看周星馳吧,他忘了是看哪一齣《逃學威龍》,他甚至忘掉了他們的模樣,可能因為影廳暗,只能隔著座位感受到他們有時在咬耳仔依偎。那時還未禁煙,冷氣彷彿總摻著一陣紅萬的氣味。娛樂城內的波樓、機鋪、桑拿房,在阿源印象中都裹著一層煙,矇矇矓矓;他是在往後買到的老翻或從網上下載來的警匪片裏,才著實觀摩到裏面的風彩,儘管他入機鋪打街霸時未見過有差佬來拉古惑仔,上波樓亦不見得有個化骨龍班馬來跳舞揶揄另一個字頭。他已經許久沒有來了,阿傑好像是跟了另一個女朋友結婚,在富東閣擺酒,婚後搬到城門河對岸的新居,彼此漸漸疏遠起來。


說要懷念,也許對阿源而言不切實際,他只是好奇現在沙龍流行些什麼,便跟著幾個像他那樣上了年紀的男人走進Salem Game Centre。六張豬肉枱擺著釣魚機,大叔們有默契地走到不同位置坐下刷卡開賭。右邊是一排音樂圓盤機,三兩個少年戴上手套,在發光的盤前擦過又擦。左邊是一台跑馬機,再是兩部十六格觸控音遊,然後是一牆的賽車機臺。還有零星一兩臺太鼓機、打碟機、麻雀機、上海II與街霸IV……除了熟悉的龍、Ken和春麗,開場動畫裏還出現了好些新角色。彩光在臉上晃過不停,他彷彿從埋頭在螢幕前打機的稀落人群中找到少年時的自己。當螢幕切到計分畫面,少年下意識扭頭時只瞥見賭徒一樣的阿源正背著光推開門蹣跚離去。


輪子反覆刮刷著公園的空闊閒靜。阿源坐在椅上打瞌睡,有時夢見自己在公園碎磚地上玩滾軸溜冰。整個人頓變得無比輕盈,衝刺,起跳,轉圈,眼下只見池面、椅子、樹蔭與長廊型大樓旋即化作一抹斑駁的剪影。彷彿騰雲駕霧一樣,他很清楚,那終究是夢。那對悄悄儲錢買來藏在衣櫃內的滾軸溜冰鞋,不僅早就生銹,父母更悶不吭聲就把它丟到後樓梯的垃圾桶裏,他一次都未穿過,再次見到它時,它已橫陳在帆布上,跟其他老婦撿拾來的破爛擺在一起。黃色搖控車把阿源撞醒,豆釘鼓起泡腮,鄙夷地從他腳邊執起愛車。阿源立馬縮腳,一臉尷尬搔抓後頸。落後的紅車追了上來,繞到他倆前面停下──係我贏,係我贏,另一個豆釘樂滋滋地邊揮手臂邊伸出拇指誇張地指著自己耀武揚威,像卡通片角色,雙眼合攏成兩個互相對著的箭頭,全然看不見嘴臉鼓成雞泡魚狀的朋友正氣呼呼地拿起他的愛車,大步大步走向池邊,把它掉進池裏。


已忘了噴水池是從哪時開始不再開燈噴水,也許是在疫情後商場仍荒涼得凍過水的時候。那就正如阿源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到公園閒坐,也許為了躲避在沙發上半睡半醒地看電視的父母跟自己吵嚷嘮叨,也許是屋子太逼窄,滿屋虫豸、霉臭與滲漏的牆,待久了,便生出一肚子悶氣,不得不到外面放風……許多事不用細問緣由,做了便是。當那輛紅色搖控車像枯葉或鳥糞一樣墜入池中,阿源一支箭猋到池邊伸手想抓住它,手指碰到了但夠不著,紅車還是照樣掉下去。掉進水後,阿源不顧那兩個豆釘邊咒罵邊揮拳捶打對方,扯著對方的衣領或下襬,握住對方的拳頭,糾纏著,扭結成一坨隨即倒下的肉團;他只在沉靜的池面上發愣,獃獃地眨了眨眼,凝望著池底,一條紅白錦鯉在落葉之間游來游去。池面浮泛著阿源年幼時的臉。那時他和讀同一間幼稚園的鄰居間中會結伴到這裏嬉戲。噴灑或揚起的水花,在孩童眼內總折映出別樣的景致。特別是傍晚,開了燈的噴水池格外絢爛,池中還養著幾條不知是誰偷偷放生的龜和金魚。那陣臭味隨著孩童的紅眼症與新增的禁令溜走了。


阿源一把抓住那條錦鯉,拿出水面後,電話響起鬧鐘聲,它變回一輛紅色搖控車。他一手拿著車一手摸口袋掏出電話關掉鬧鐘,然後用紙巾抹乾搖控車上的水。那兩個豆釘打架打得沒他想像中那麼嚴重,沒有鼻青臉腫,只見幾道抓痕和瘀青,撒謊說是在梯間或地上仆倒造成,父母都信。離遠有個工人悠悠地朝他們瞧了幾眼,接著繼續在花圃檢查管道系統。夠喇!夠喇!塌落在地上僵持不下的肉團終於散開。嗱,睇吓重玩唔玩到。點得啊!豆釘邊搖頭邊扭操控鍵,搖控著了燈但搖控車一動不動,把車關了再開,也沒反應,確定是壞了;另一個豆釘盯著他,也像那輛搖控車,滿身濕汗一動不動;工人歪著頭又朝他們這邊望了望,然後走到噴水池中央蹲下,扭匙開鎖檢查水泵。不服輸掉車那個豆釘垂下頭搣嘴,渾身發抖地拾起自己那輛黃色同款搖控車,不說一句話,就把它丟到池裏;池中繡球狀發散式噴嘴,滲尿一樣漏出一點點的水滴。電話又再響起鬧鐘聲,今個月個勤工獎,阿源摸著扎手的鬚根,想著反正跑去追車都無用,便望著微微晃蕩的池面下,沉沒了兩輛搖控車。

延伸閱讀

輪廓線之研究

散文 | by 張昊弘 | 2026-10-07

無題

散文 | by 李昕彧 | 2026-10-01

海與太陽

小說 | by 余從周 | 2026-09-15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解凍與麻醉

小說 | by 跂之 | 2026-10-08

瀝

小說 | by 悇愉 | 2026-10-08

輪廓線之研究

散文 | by 張昊弘 | 2026-10-07

書展與漫展

其他 | by 黃戈 | 2026-10-07

現代豪俠

劇評 | by 杜澤 | 2026-10-05

無題

散文 | by 李昕彧 | 2026-10-01

海與太陽

小說 | by 余從周 | 2026-09-15

冇飯人物:堂食——蛋

小說 | by 陶金城 | 2026-09-15